意识沉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坠在脑髓深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拼命地将人拖拽下去。
长嬴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里先是蒙着一层灰翳,继而才艰难地聚拢。
头顶是深色的床梁,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却奇怪地微微晃动,仿佛隔着一汪被搅动的水面。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那晃动的感觉才慢慢停歇下来,只余下视野边缘模糊的残影。
迟钝的感官笨拙地逐一归位,痛感便如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昂首噬咬。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似乎都在碾压着脆弱的经脉,带起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闷钝痛楚。
喉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黏腻地附着在舌根。
她想侧身坐起,却迟钝地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温热紧实的力道牢牢锢住,带着点不容挣脱的意味。
长嬴的视线艰难偏移。
一个身影伏在床沿,墨色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紧抿的薄唇线条,和一小段利落的下颌。
露出的半边侧脸,轮廓清隽,如冷玉雕琢,最刺目的是他眉心正中,一竖殷红,宛如雪地里溅开的血痕,浸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邪气。
长嬴望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平日里的谢与安,看人时总带着漫不经心的疏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
可此刻他睡着了,浓密的长睫安静地垂覆下来,遮掩了眼眸中的暗红,紧抿的唇线也奇异地柔和下来,呼吸显得绵长而平稳。
昏暗中,那张脸竟也透出几分罕见的温润无害来。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被他紧握的手腕上。
片刻的迟疑后,长嬴小心翼翼地反手,用自己的指尖,轻轻搭上了谢与安的手腕,试图将他的袖口卷起——
一道视线,沉甸甸地、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刚从沉睡中剥离的、尚未完全散尽的迷茫。
长嬴的动作僵住了,指尖还虚虚地搭在他的袖口边缘。
她抬起眼,循着那视线的来处望去。
正撞入一双睁开的眼眸里。
方才沉睡时那点罕见的脆弱荡然无存。
只余下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暗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苍白虚弱的倒影。
几缕墨色的发丝从他额角滑落,拂过他的脸颊,或许有些微痒,他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用那双眼沉沉地盯着她。
谢与安动了动手腕,抽离了那只被她反握住的手。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力道。
长嬴只觉得指间一空,方才那点残留的温热触感瞬间被抽走,只余下指尖接触过后的微微麻意。
谢与安已无声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骤然拔起,带来一片沉沉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他垂着眼帘,那一竖殷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刺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吵醒你了?”长嬴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厉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谢与安没有回答,猛地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没有丝毫迟滞。
长嬴还维持着半撑起一点身体的别扭姿势,右手悬在半空,虚虚地蜷着。
他生气了。
她披衣起身,跟上去推开房门。
门扉开启的微响,惊动了院中暮色里细碎的忙碌。
一股清冽的寒气混杂着细雪的气息扑面而来,让长嬴混沌的头脑为之一醒,也激得经脉深处那沉钝的痛楚又鲜明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随意披着的单薄外衣,指尖冰凉。
屋外已是薄暮冥冥,细小的雪花如同揉碎的天光,无声无息地飘落,给庭院覆上一层朦胧的灰白。
与屋内死寂的昏暗不同,这里流动着一种近乎热闹的生气,却又奇异地被暮色与落雪柔化,显得格外安宁。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缓慢地扫过院中。
沈度岁坐在廊下的小凳上,指尖捏着一把精巧的剪刀,正专注地对付着一叠红纸。
稍远些,沈听澜半蹲在一个小小的炭盆旁,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里面的炭块。
火星明明灭灭,映亮他年轻而认真的侧脸,鼻尖冻得微红,偶尔有炭灰飘起,混入细雪之中。
李让尘则在清扫小径上薄薄的积雪,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笨拙,显然平日里极少做过这些事。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雪暮里格外清晰,他微微皱着眉,似乎在跟那点积雪较劲。
小雁正鼓着腮帮子,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着一个高大挺拔、却明显僵立着的身影——谢与安。
他背对着长嬴的房门,站得笔直,墨色的衣袍几乎要融进暮色里。
小雁显然推不动他,急得直跺脚,清脆的声音带着委屈的执拗:“哥哥!蹲下!快蹲下嘛!灯笼挂不上啦!”
长嬴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影上,心口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疼,她抬起手,摁住心口,不知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从何而来。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小雁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边的身影。
她猛地停下推搡的动作,小嘴惊讶地张开:“狐狸姐姐!你醒啦!”
霎时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长嬴的身上。
那小小的身影立刻放弃了那座冰山,像只归巢的雀鸟,欢快地扑了过来,一头撞进长嬴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腿。
冰凉的小脸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柔软的触感,带着毫无保留的依恋。
长嬴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撞得微微晃了一下,牵动了内腑的痛楚,她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却还是抬手,带着几分迟缓和虚弱,轻轻抚了抚小雁的发顶。
“姐姐,你睡了好久好久!”小雁仰起脸,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和后怕。
长嬴的视线还有些飘忽,她环顾着院中这奇异的忙碌景象,迟疑地开口,声音带着久睡初醒的沙哑:“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小雁立刻兴奋起来,小手指着四周:“过年呀!我们在准备过古国的‘年’!沈姐姐说,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古国’的地方最热闹的节日!”
她又指向沈度岁脚边的红纸,“绵绵姐姐剪的那个,叫‘窗花’,贴在窗户上很好看!”
再指向沈听澜,“听澜哥哥在弄炭火,晚上要烤东西吃。”
“我在挂灯笼,听说古国的恶灵叫‘年兽’,挂了灯笼就能够吓跑恶灵,我们从黑市上换来的,千年前的古国人,就是这样准备过年的!”
长嬴诞生在乱世降临后,纵然阿娘教过她许多东西,她也知道何为“年”,可这些陌生的东西在此刻具象化时,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雾霭。
好像...好像眼前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模糊而遥远的温暖。
一直站在稍远处静静看着的扶光,缓步走了过来,她踏在薄薄的积雪上,只留下几不可闻的轻响。
唇边依旧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长嬴,你醒了,感觉如何?”
长嬴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我睡了多久?”
“半月。”扶光平静地开口,“第五日后,我们都陆续醒转,伤势渐愈,唯有你,一直昏睡了整整半月。”
“这些时日...都是他,在为我输送灵力吗?”
扶光微微颔首,他目光落在长嬴苍白依旧的脸上:“你的体质...太过特殊,寻常天地灵气,根本无法被你的经脉接纳转化。”
她顿了顿,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院中那个僵硬的背影,复又看回长嬴,“你与谢与安缔结同心契,神魂相连,气机相牵,唯有他能将灵力渡入的你体内,为你续命疗伤。”
“在九重天之时,你怕是已经在强压透支灵力带来的反噬,伤重昏迷后,自谢与安醒来,一刻也不曾停歇地为你渡来灵力。”
长嬴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唇瓣被抿得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细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仿佛才从那沉重的窒息感里挣脱出来一丝缝隙。
长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发紧,带着强行平复后的沙哑,目光却投向庭院之外那片被暮霭笼罩的虚空:“那...现下外界如何?”
扶光的眼神倏然转冷。
“风平浪静。”
长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九重天上的厮杀,”扶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被捂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消息能传到八门之中。他们将所有参加神女大婚的宾客,扣在九重天。至于引仙盟...”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讽刺,“倒是放出些风声,说什么九重天屠戮同僚,倒行逆施...试图占据高地,搅动风云。”
扶光微微侧过头,看着长嬴,那眼神锐利如刀,清晰地映出她此刻苍白的容颜。
“可惜,芸芸众生,早已在九重天千百年积威之下,如同驯服的羔羊,无人肯信,也无人...敢信。”
长嬴的眸光彻底冷了下去。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披着单薄的衣衫,细雪落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上,也未能融化半分。
“长嬴姐姐!扶光姐姐!”沈度岁放下手中的红纸,站起身,朝着她招手,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在渐浓的暮色和飘飞的细雪里,“快来!就等你们了!”
长嬴微微一怔,仿佛从一个冰冷的梦境被强行拉回。
她看着沈度岁明媚的笑容,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慢慢走向廊下那簇跳跃的炭火。
沈听澜已经将炭火拨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些许暮雪的寒意。
李让尘也放下了扫帚,沈度岁不由分说地拉着长嬴,将她按坐在炭火旁的一张小凳上。
几乎是同时,一个沉默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面无表情地在长嬴身侧坐了下来。
谢与安依旧垂着眼,紧抿的薄唇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小雁则乖巧地依偎在沈度岁身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落在长嬴苍白的脸上。
炭火的暖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长嬴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沈度岁变戏法似的捧出一个不大的粗陶酒坛,坛口用红布塞着。
她脸上带着兴奋,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辛香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炭火的气息。
“来来来!”
沈度岁拿起几个粗朴的小陶碗,开始给每个人都倒上浅浅的一层,“这可是好东西!花椒酒!黑市上那老头儿说了,古国过年就要喝这个!寓意...呃...”
她歪着头想了想,努力回忆,“好像是驱邪避秽,来年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虽然不知‘年’究竟是什么时候,但管它呢!反正今天就是咱们的年啦!喝!”
她率先端起自己那碗,豪气干云地一扬小脸:“干杯!”
众人被她感染,带着或新奇或无奈的笑意端起了碗。
长嬴也茫然地跟着端起眼前那碗色泽浑浊的液体。
看着碗中晃荡的涟漪,迟疑了一瞬,在沈度岁催促的目光下,浅浅抿了一口。
一股极其霸道的辛辣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紧接着,一种尖锐的、带着麻意的刺激感,如同无数细小的电流,从舌尖一路炸开,直冲天灵盖。
“唔!”长嬴猝不及防,被激得浑身一个激灵,险些把碗扔出去。
她猛地蹙紧眉头,喉间火辣辣地烧灼起来,眼眶瞬间就泛起了水汽。
谢与安拧起眉头,立刻轻拍她的背,为她顺了顺气。
“噗——咳咳咳!”旁边的沈度岁比她更夸张,一口酒刚咽下去半口,剩下半口全喷了出来,小脸皱成了一团真正的苦瓜,眼泪汪汪地吐着舌头,一边用手扇风一边道。
“老天爷!这、这什么味道!又辣又麻又呛!那黑市的老头儿是不是骗我?!古国的人...口味这么、这么独特的吗?他们管这叫好喝?!”
李让尘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忍不住低低笑出声,他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强忍着没失态,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绵绵,古国距今少说也有千年了。那黑市上的人,怎么可能有千年前的古酒卖给你?这多半是他自己胡乱用花椒和劣酒泡出来的东西,糊弄你这好奇心旺盛的买主。”
沈度岁苦着脸,看看酒坛,眉头拧得死紧。
忽然忿忿道:“没关系!我听那老头儿还说了,酒埋在地下,时间久了就会变得香醇!就像故事里说的女儿红!咱们现在就把这坛酒埋起来!”
说着就兴冲冲地抱起酒坛,“等过个三年、五年……不,十年!等十年后咱们再挖出来喝,肯定就是琼浆玉液了!”
她像只忙碌的小松鼠,在廊下转了一圈,寻了个角落,放下酒坛就开始用手扒拉积雪和泥土,全然不顾那点寒冷和脏污。
鼻尖很快便蹭上了一点泥印子,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滑稽又生动。
长嬴含笑看着她在那里认真地刨坑,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炭火,那点被花椒酒激出的水汽早已褪去,只余下一片温软的光。
看着沈度岁兴致勃勃的模样,她的心仿佛也被浸泡在一片湿漉漉的、带着花椒般奇异酥麻感的酸涩之中,慢慢地、无声地蔓延开来,浸润了四肢百骸,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在这瞬息万变、朝不保夕的乱世之中,明日尚且难料。
今朝分别,来日相聚...又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