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仰头,同样将那碗花椒酒一饮而尽。
酒液刚一入喉,那熟悉霸道的辛辣麻意便如野火般燎原而上,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五官瞬间皱成一团,方才哄人的几分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辣得跳脚的鲜活神态。
待那阵火烧火燎的劲头稍缓,长嬴才放下空碗,目光下意识地在围坐的几人中逡巡了一圈,后知后觉道:“怎么不见无音?那日她似乎也受了很重的伤。”
扶光坐在她对面,跳跃的火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闻言答道:“她回陆家去了。幽鴳血脉,如风过隙,由她去交代一些事情,最为合适。”
一旁的沈度岁却有些担忧地开口:“扶光姐姐,我们此番在九重天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九重天,会不会因此迁怒陆家?无音姐姐回去...真的稳妥吗?”
扶光唇边的笑意淡了淡,眼底掠过一丝沉凝,却很快答道:“放心。有陆晋夷在九重天坐镇,陆家...根基深厚。九重天纵使震怒,也断不会在此时刻,对陆家真正下手。”
长嬴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又想起一事,眼神转向扶光,带着询问:“那...厉同垚呢?他可安好?”
扶光神色并无沉重:“我正要同你说起此事。苍黎卫在你吸引九重天所有目光时,就已经寻到了他,将他妥帖带离。只是经此一事,厉家......他已是回不去了。”
毕竟,是他相助,才让长嬴得以潜入九重天。
“苍黎卫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可他同样婉拒了。”
长嬴听到厉同垚无恙,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瞬,神色也带上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跳跃的火堆,声音放得很轻,平静地开口:
“如此...也好。既然他心中已有决断,那便随他去吧。”
扶光又道:“你昏睡这些时日,我已与苍黎卫取得联系,他们倾尽全力,甚至动用了无数探查空间的秘宝,也未能寻得进入死门之法。”
她抬眼,眸中映着炭火一点将熄未熄的微芒,深处却是化不开的沉郁,“那传送阵不是九重天关闭,而是彻底将其根基摧毁,不留半分余地。”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沉重:“如今他们束手无策,而死门...危若累卵。无人知晓那恶灵之胎何时便会彻底成形,将门内尚存的生灵...尽数吞噬。”
她的目光倏然转向一旁的沈度岁,轻声道:“绵绵,你的扶桑血脉正在缓慢苏醒,可否探知死门如今是何光景?”
沈度岁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阖上了眼眸。
院中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周身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一层稀薄到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光晕,极其微弱地自她肌肤表面弥漫开来,又迅速收敛,仿佛正将她的神念沿着那亘古存在的扶桑根系,投向死门。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度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一片惨白,连唇瓣都失去了颜色。
额角细密的冷汗无声渗出,顺着紧绷的颊边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又只是一瞬,沈度岁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随后猛地睁开双眼。
她急促地喘息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一手死死按住了心口的位置,仿佛那里正承受着千钧重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明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惊悸的血丝,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骇然与巨大的痛苦。
沈听澜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妹妹摇摇欲坠的肩背,脸色同样凝重。
没有半分犹豫,他薄唇微启,对着沈度岁的方向,沉沉吐出一个字:
“愈!”
随着这个字出口,他的唇齿之间,一道咒枷骤然亮起刺目的金芒,一道符文如同活过来的金色游鱼,没入沈度岁的身体。
她急促的喘息终于稍稍平复了一瞬。
沈听澜按在她后心的手冰冷而稳定,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那没入体内的金色符文则在她经络中流转,强行镇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濒临崩溃的神念。
“死门地下...”沈度岁的声音仍旧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邪祟已成势,我能感觉到污秽、混乱的‘恶念’正在疯狂地...侵蚀挤压...”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扶桑的根...正被那些‘念’死死缠绕吞噬,逼得节节败退...根系中蕴藏的灵力正在飞速黯淡下去...越来越微弱。”
“引仙盟催生的恶灵...同样急速地汲取死门中所有的‘念’,这样下去,我很快也不能感受到死门的任何情形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炭火猛地一窜,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旋即又黯淡下去。
扶光的脸色在摇曳的火光里,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夜。
长嬴抬起头,低声道:“我能感应到,我的一根断尾,在死门之中。”
所以,死门,她非去不可,没有选择,亦无退路。
只是如今,引仙盟绝不会助她入死门,他们要另寻方法才行。
扶光微微转头,对上长嬴的眼眸,仿佛带着无声的探询。
长嬴喉头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气音般地吐出一个名字:“阿梨...”
谢与安微微蹙眉:“她是引仙盟的人,钳制其命脉的把柄在手,她绝不会助你进入死门。”
扶光眉心那枚莲花灵印骤然闪过一丝冷冽的银白光芒。
将她清丽的容颜映照得如同玉雕的神祇,给人一种洞彻幽微的清明之感。
银莲流转,光华静谧。
良久,扶光的声音终于响起,比方才更加低沉。
“告诉她一件事。”她看着长嬴,语速平缓,“她或许...会心甘情愿地帮助你进入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