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眸色一凝,当即下了决断:“明日,我和谢与安动身去寻阿梨。”
沈度岁神色茫然:“要去何处寻得她的踪迹?那日蓬莱仙舟一别,她怕是连引仙盟也未曾归返。”
长嬴淡淡道:“此事,便要倚仗苍黎卫相助了。”
苍黎卫中,身负比翼鸟血脉之人,能够替他们找到阿梨的下落。
沈度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道:“那我们...”
“你们和我去一趟‘伤门’,与苍黎卫的主力军汇合。”扶光清冷的声音适时接上,打破了沈度岁的踌躇。
她覆眼的白绡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平静地补充道,“待长赢寻到进入‘死门’的路径,再行汇合。”
沈度岁闻言微怔,带着几分犹豫,对长嬴道:“我若与他们同行,尚可凭借扶桑之力,勉强遮蔽白泽的窥视。可如今要兵分两路...我实在难以确保你和谢哥哥的安危。”
长嬴唇角微扬,失笑道:“怎么,信不过我与谢与安的本事?”
扶光眉心微蹙,声音沉下来:“说起此事,我疑心...白泽,似乎不能够窥探到与长嬴相关的事,便是我母亲的占卜之术,于长嬴...亦是无效。”
此言一出,火堆旁瞬间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跃动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谢与安率先打破沉默,冷声道:“你如何认定,白泽无法借血脉之力窥见长嬴?”
火堆对面,陆扶光微微侧首。
白绡覆眼,隔绝了世间一切光影,只留下挺秀的鼻梁和淡色的唇,在朦胧月色里勾勒出清绝轮廓。
“困在九重天那段时日里,”她的声音起得极轻,“白泽也好,我母亲也罢,问我究竟看见了什么,问未来究竟是什么,可翻来覆去,穷追不舍,最终也只是想问一件事——”
“长嬴,究竟意欲何为?”
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顿住,那炭火猛然一爆,光影在她白绡覆盖的脸庞上剧烈晃动,明暗交错间,竟凭空生出几分诡谲。
“我想......他们如此执着地追问,是否恰恰源于,他们根本无法‘看’到——任何与你相关的事物?”
篝火摇曳的光影里,长嬴的神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金眸,映着跳动的火焰,深不见底。
“——那么你呢?” 长嬴清冽平稳的声音响起,稍作停顿,又道,“身为归终一族中天赋最高之人,你的预知之力...能不能看到我的未来?”
陆扶光唇边那点弧度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叹息。
“你猜的没错,”她坦然承认,那平静之下,是深不可测的虚无,“我如今...也无法看见你任何未来了。”
长嬴唇边勾起一抹近乎慵懒的笑意,那笑意很淡,仿佛只是被火光映出的错觉,声音也带着点不经心的散漫:“说来奇怪,当日九重天那样热闹,可怎么不见白泽露面呢?”
火堆的光芒摇曳,映着沈听澜苍白的脸,他长长的睫毛轻颤一下,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那片落着薄薄一层新雪的地面,无声地晕开一片极其柔和的淡金色光晕。
那光晕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着,在雪地上清晰地凝聚成一行行端正的文字:
【白泽通晓万物,能观过去之形,能闻已成之言。然灵力鼎沸之地,或修为超绝之躯,皆为其目所不能及、耳所不能听之处。况其本无搏杀之能,自然不会与你厮杀。】
跳跃的火光将那淡金色的字迹映照得忽明忽暗,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长嬴眉梢微扬:“你知道的...倒真不少。”
沈听澜依旧沉默,只是眼帘更低垂了几分。
雪地上的淡金光晕如水波般轻轻荡漾,旧的字迹隐去,新的文字在雪地上悄然浮现。
【身陷樊笼,久困九重。所见所闻,不过尔尔。】
字迹短暂停留,随即淡去,雪地上只余下被光晕晃过的微痕。
长嬴轻轻“唔”了一声,随手拿起旁边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让火焰又窜高了一些。
细雪落在她发顶和肩头,很快融成微小的水珠。
可一旁的沈度岁却略带不解地开口:“白泽曾对我说,这世间,能彻底抹去她存在的唯一之物,便是与她同源血脉者的心头之血。”
“所以,她已将所有与她血脉相连的亲眷...尽数诛绝。”
长嬴原本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炭火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一粒火星在她手边爆开,微弱的红光瞬间映亮了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沈听澜骤然蹙紧了眉头,苍白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脆弱,紧锁的眉宇间凝聚着深沉的困惑。
【既言不死,为何不现身?】
那淡金的文字在雪地上微弱地闪烁,光芒黯淡。
沈度岁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那位四象之主...麒麟大人呢?”长嬴话锋一转,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空灵,“在李辞盈的记忆里,我曾见过他。”
一旁的李让尘神色淡淡,不见一丝的多余情绪。
长嬴继续道:“虽未曾亲眼见他出手,然其威势...身为四象之尊,他理应是四象司里,最强的那一个。”
“引仙盟盟主应我下,会倾力拖住麒麟。是以在九重天上,我与他...终究未曾交手。”
陆扶光的声音在此时轻轻响起,接续了长嬴未尽的话语。
“为了拖住麒麟,引仙盟与苍黎卫,精锐尽出。他们同时突袭了四象司遍布各处的多处据点。虽然拖住了麒麟...可苍黎卫死伤极其惨重。”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沈听澜抬起眼帘,修长的手指再次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这一次,他面前雪地上的淡金色光晕流转得更为明显,如同融化的金液在雪面铺开。
字迹一行行缓慢而清晰地浮现:
【麒麟之强,冠绝当世。九重天阙,本是乱世初临之际,借我母亲身化扶桑、为薪所铸。彼时觉醒血脉之人视此间为净土,争相遁入,已逾千年。】
【然人间凶域,血火淬炼,恶灵日益凶悍。而所谓仙人,坐拥至纯灵力,耽于安逸,修为不进反退。】
【若论真实战力,屡入凶域、百战余生的四象司众,远胜九重天上碌碌之辈。】
【当日若麒麟亲临九重,我等脱身之机,微渺如尘。】
最后一个字凝成,那淡金色的光晕连同文字,如同被风吹散的流萤,悄无声息地碎裂、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雪地上只留下几道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融痕。
枯枝的一端被火焰舔舐,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长嬴脸上的那份慵懒与漫不经心,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彻底消失不见。
她缓缓抬起眼,越过跳跃的篝火,望向沈听澜苍白而沉静的侧脸,又慢慢移开视线,投向别院外那片被黑暗与落雪笼罩的、无尽的山峦。
良久,才听她重新开口:“玄武呢?我记得那日在九重天,谢与安曾言,前来阻止的玄武...不过是他的一魄?”
沈听澜面色仍旧比常人苍白几分,但气息平稳内敛,听到长嬴的话,指尖轻轻一点:
【幼时与妹,长养玄武宫中。然玄武真身,从未得见,只以一魂一魄现身。其强当世罕有,与青龙大人,应仅次麒麟。】
谢与安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确实很强,仅是一魄,便几乎耗尽我磷火之力。若非最后关头,擒住陆晋夷,令其所系之魄迟疑一瞬...我们绝无机会击碎它。”
沈听澜身前那片淡金色的光晕并未消散,而是如同翻页般,旧字隐去,新的文字瞬间浮现:
【然最需警惕者,当属葪柏,其香所至,修士灵力尽化虚无。昔年青龙大人,亦栽于此道。】
【幸甚——】
【长嬴已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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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驳的雪光同深冬的夜气悄然渗入,映着厢房内幽微的轮廓。
烛火在桌案上昏黄摇曳,长嬴侧卧于榻,墨色的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枕畔,几缕发丝拂过略显苍白的脸颊。
谢与安则背倚床榻,坐在地上,一条腿随意屈起,目光散漫地投向窗外。
月色被纷扬细雪撕成碎银,于墨色的天幕中狂乱翻舞,风过檐角,呜呜咽咽。
“谢与安,”长嬴的声音自枕间传来,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窗外的雪。
她微微动了动,侧脸转向他的方向,眼眸在昏暗中半睁着,映着一点烛火的微芒。
“你还记得么?刚从第一个凶域里爬出来那会儿...刚熬过那个暮冬,是春天了。”
他唇边无声地牵起一道弧度,并未回头,只是温柔地答道:“是啊。”
那应和的声音沉缓地融进夜气里,“那一晚...我坐在窗前,听了一夜的雨声。”
谢与安的目光似乎透过眼前纷乱的雪,望见了彼时檐下细密的雨幕。
和从前在洞底深处,千年里听过的所有声响,都不一样。
洞中的沉寂,是水滴滴落万年也凿不穿的死寂。
而那个...潮湿却盈满生机的春夜呢?
淅淅沥沥地,并不吵闹,雨点敲打在初生的嫩叶上,敲打在湿润的泥土上,敲打在青黑的瓦檐上,汇聚成细小的水流,沿着瓦沟滴落。
将千年冻土般的恨与戾悄然消融,无声熨平——
那种紧绷的魂灵骤然松弛的安宁,陌生得令他当时竟有些无措。
“又是一年暮冬啦,谢与安......”长嬴的尾音轻轻飘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九重天之上,我本该陪着你的。”
谢与安闻言,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
他终于侧过脸来,半张面孔浸在雪光里,半张隐在暗影中。
“陪什么?陪着我...亲手了结我的父亲?”
谢与安缓缓摇头,他面上淡淡的笑意褪去,只余一片空茫的沉寂。
良久,他才轻轻道:“...在不见天日的洞中被囚千年,我无时无刻不是恨他的。”
他语声渐低,仿佛被风雪压得透不过气,“可长嬴...他最后看见我,竟问了一句...”
“‘还要杀我多少次?’”
谢与安的侧脸映着窗棂透入的微弱光,眼睫低垂处,似有极薄的水汽无声氤氲,却又被他唇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强行锁住,不肯坠落分毫。
“原来...我在轮回里,已杀了他许多次。”
是不是也意味着,在命运长河的轮转中,我和你,同样见过许多次?
长嬴无言,目光穿透昏昧烛光与缭绕的寒意,定定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影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无声的雪片,一层层覆盖他此刻无法言说的汹涌心绪。
桌案上的烛火猛地蹿高了一瞬,又倏然低伏。
谢与安仿佛被这光影的变动拽回了神智,垂下眼睑,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小片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随后探手入怀,取出一物。
一块玲珑剔透的玛瑙卧在他掌心,质地温润如玉,通体是洁净无瑕的白净,却被雕琢出一张灵动的狐狸面容。
最奇是那狐狸眼瞳深处,竟蕴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流动淡金,在烛火与雪光的交映下,悄然流转。
“这个,”他将那小小的玛瑙狐狸递向榻边,声音低缓平稳,“送给你。”
长嬴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触碰到那温润的玉石。
她接过去,唇角弯起,映着掌心莹白的小狐:“是什么时候刻的?”
“你昏睡时,”谢与安声音低缓,“托他们从黑市上带回来的料子,在你榻边,慢慢雕刻出来的。”
小狐温顺卧在长嬴指间,金瞳微烁,她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谢与安。”
“等寻回我所有的尾巴,找到我阿娘后...”
“我们也和绵绵一样,去看看万里河山吧。”
什么苍生福祉、什么天地大义,都与他们无关。
她只是...
只是这浩渺天下、芸芸众生之中,最不起眼、最微不足道的...
一只小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