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下了一整夜的雪。
沉甸甸的积雪堆积在屋檐下、阶前、院中角落,几乎没过了膝盖,四下里一片荒芜的白,唯有风声呜咽着掠过松枝,搅起阵阵雪尘,簌簌作响。
小院门被轻轻推开,长嬴和谢与安的动作十分轻缓,却仍搅碎了这凝固的岑寂,院门发出滞涩的“吱呀”一声,在空旷雪野中异常清晰,又很快被风卷走。
门扉洞开处,风雪扑面而来。
就在这混沌未明的天色与茫茫雪幕之间,悄然立着一袭素白的身影。
扶光几乎与这铺天盖地的白融为一体,唯有手中提着一盏素纱灯笼,在风雪中晕开一小圈朦胧昏黄的光域,仿佛成了这苍茫天地间唯一光亮。
风雪更疾,肆意撕扯着她覆于眼上的白绡。
那轻薄的绡带在狂风中激烈地翻飞、挣扎,不断拍打着她的额角与鬓发。
她的腰际悬着一枚灵玉,玉质温润,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散尽的微光。
扶光微微侧转了身子,那翻飞的白绡下,无形的视线穿透风雪,精准地落在长嬴身上。
“西南,”她的声音被风削薄了,却依旧清晰地递来,冷冽如冰,“过了寒岭,有片松林,紧挨着松林的小镇,便是阿梨栖身之所。”
话音落下,她手臂微抬,素纱灯笼平稳地递向长嬴。
长嬴上前,灯笼易手,暖黄的光晕在周身晕染开来,映亮了脚下几尺见方的雪地,她没再犹豫,同谢与安向山下走去。
“长嬴。”扶光的声音再次穿透风雪,这一次,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颤。
“你说过......你的一根断尾,在死门之中?”
长嬴的脚步钉在雪地里,她有些茫然地回头,视线投向身后:“是。”
“还有最后一根呢?”扶光紧接着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重新喧嚣起来的风雪吞没。
长嬴的眉头下意识地轻轻蹙起:“尚未有清晰的感应。或许...”
她顿了顿,又道:“或许待寻回死门里的那截断尾,另一根的所在,便自然知晓了。”
风雪骤然又厉,尖锐的呼啸淹没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长嬴紧了紧手中提着的灯笼,那一点暖光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几乎要熄灭。
她不再言语,只是用力一颔首,随即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与谢与安一同转身,走入纷纷扬扬的雪幕之中。
扶光面向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静立不动,
翻飞的白绡渐渐垂落,服帖地覆在眼前,只在末端被风偶尔卷起一点微弱的涟漪。
那盏被长嬴提走的素纱灯笼,泛着微弱的暖黄,在无边无际的暴雪中,如同跳动的萤火,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最终被灰白混沌的风雪彻底吞没,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方才他们踏出的两行深痕,清晰地印在厚厚的积雪上,蜿蜒伸向风雪弥漫的山径。
然而不过片刻,呼啸的狂风卷起更大的雪浪,一层又一层,无声无息地覆盖上去。
只余下漫天飞雪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了扶光伫立在原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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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为他们指引出方位的小镇,便嵌在重峦叠嶂的山坳里。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屋脊,凛冽的风从隘口挤进来,带着尖锐的哨音,卷起地上脏污的残雪,打着旋儿扑向低矮的土墙和紧闭的门窗。
小镇街道狭窄曲折,两旁皆是些低矮的屋舍,檐角挂着细长的冰凌,偶尔断裂下来,“啪”一声脆响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碎成一地晶芒。
门窗紧闭,严丝合缝,连窗纸都糊得厚实,不见一丝灯火透出,也听不见寻常市井的鸡鸣犬吠、人语喧哗。
几根晒衣绳孤零零地横在屋檐之间,空无一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整座镇子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和这冬季一般,冻住了所有的生气。
锐利的目光扫过死气沉沉的街巷,眉头锁紧,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的寒意:“你曾经教过我,休门是吉门,这里纵使不比生门祥和温煦,也不该是这般窗门紧闭的模样。”
长嬴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素色斗篷,微仰起脸,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扉,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诧。
“听李让尘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死寂,“谢家少主谢如琢,在仙门大会,悍然反抗九重天与四象司。经历一场恶斗后,他重伤遁走,最终投入了苍黎卫的麾下。”
“谢家一部分人闻风远遁,另一部分,则被九重天的雷霆手段...尽数斩落于休门之内。如今,休门群龙无首,新的守门人迟迟未能推举出来。”
“对这些世代依附休门、生于斯长于斯的凡俗百姓而言,守门人谢家,便是他们头顶那片唯一能感知到的‘天’,是庇护一方、维系安稳的最强力量。”
“如今血染门庭,这些手无寸铁、仰人鼻息的百姓焉能不惊?焉能不惧?除了闭门自守,人人自危,还能有什么别的生路吗?”
言语间,是对这乱世蝼蚁挣扎求存的了然,和同样难以言说的沉重。
两人沿着街巷,踏着薄雪覆盖的硬土路,默默前行。
脚下的积雪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咯吱”声,在空旷中格外刺耳。越往小镇边缘走,房屋越是稀疏破败。
终于,在镇子最外围,紧挨着一片萧瑟枯林的地方,稀稀落落地出现了几个孤零零的院落。
其中一个院子与周遭的颓败荒凉截然不同。
一圈低矮的竹篱笆被精心修葺过,排列得整整齐齐,上面覆着一层洁净的初雪,仿佛为篱笆镶上了一道银边。
篱笆内的小院地面,显然时常有人清扫,不见积雪,裸露出干净的深色泥土。
几垄小小的菜畦规划得一丝不苟,里面覆着厚厚的草苫用以保温,边缘干净利落。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株老梅树,枝桠间点缀着零星几朵猩红的花苞,在满目灰白中透出一点生机。
恰在此时,隔壁不远处一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裹着臃肿棉袄、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娘,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个空篮子,神色仓惶地闪身出来,看也不看四周,低着头就想要一头扎进旁边狭窄的巷子里。
“大娘留步!” 长嬴反应极快,声音刻意放得温软清亮。
她脚步轻快地迎上两步,脸上绽开一个毫无城府的乖巧笑容。
那大娘猛地一哆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仓促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和戒备,下意识地将空篮子抱在胸前当盾牌:“做...做什么?你想干什么?”
声音又尖又紧。
长嬴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无害,甚至还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求助:“大娘莫怕。我与我家夫君是来此地投奔远房亲戚的,谁知这地方巷子曲折,走着走着竟迷了方向。这冰天雪地的,又不见什么人,实在为难...”
她说着,微微侧身,指向隔壁那处打理得异常整洁的小院,“敢问大娘,可知晓那家小院里,住的是何人啊?我们寻的亲戚,似乎就在这一带。”
大妈顺着她的手指飞快瞥了一眼那院子,眼神像被烫到似的立刻缩了回来,嘴唇嗫嚅着,脸上戒备之色更浓,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知道!不知道!我们这里都是老实人,各扫门前雪,哪管别人家闲事!” 说着就要往门里缩。
一直沉默立于长嬴身后阴影里的谢与安,此刻面无表情地踏前半步。
他并未言语,只是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中赫然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
袋口并未系紧,几颗切割粗糙、却隐隐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灵石从缝隙中露了出来,在灰暗的天光下,散发出诱人的微芒。
他动作极其随意,仿佛递出的不过是一把石子。
那大妈浑浊的眼睛在触及那抹灵光时,骤然亮了一下,如同饿狼窥见了肉食。
她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左右张望,确认四周再无旁人,这才以与她身形极不相符的敏捷,一把将那布包夺过,迅速塞进自己臃肿的棉袄深处。
灵石入怀,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紧张和兴奋,凑近了些。
“隔壁啊...是前几个月才搬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个中年汉子,文绉绉的,像个教书先生,挺和气,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另一个...”
她眼中闪过一丝特有的复杂光芒,“是个年轻的姑娘!啧啧,那身段,那脸蛋儿...就跟画里走下来的仙子似的,真真是柔弱无骨,我见犹怜呐!”
大娘一顿,语气变得神秘兮兮,带着点幸灾乐祸和后怕:“不过那姑娘金贵得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那中年男人隔三差五进山里去,挖点药草根子回来换点灵石米粮。”
“镇里那些个没出息的光棍儿,眼睛都看直了!有几个胆子肥的,喝了几口马尿就敢上门去撩拨,嘴里不干不净的。不过也怪——”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那些个上门闹腾过的混账东西,没过几天,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的影儿了!你说邪不邪门?”
说完,她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警惕地看了一眼那静悄悄的小院,对着长嬴和谢与安胡乱点了点头。
随后抱着怀里的“宝贝”,飞快地缩回自己那扇歪斜破败的木门里,“砰”地一声关严实了,插上门闩的声音清晰可闻。
长嬴唇边那抹温顺乖巧的笑意,在木门关上的瞬间便淡去了。
她目光投向那竹篱笆内整洁得过分的小院,眼神幽深,若有所思。
雪粒落在她鸦羽般的长睫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片刻后,她不再犹豫,抬步,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谢与安无声地跟上,垂在身侧的手已然悄悄攥紧。
长嬴抬起手,手指屈起,轻轻叩向那扇薄薄的木扉。
笃,笃,笃。
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却也无任何人应声。
院门并未上闩,只是虚虚掩着。
长嬴等了一瞬,便轻轻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带着寒意的湿冷腥气,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药草苦涩。
小院内的景象与篱笆外的整洁一脉相承,菜畦垄起的泥土被拍打得极其平整,几件简陋的农具挂在泥墙的钉子上,显得平淡而温馨。
长嬴和谢与安的视线却不约而同地落向墙角那片刚刚翻动过不久的菜地。
那方泥土颜色比周围更深,带着饱含水汽的深褐色泽,松软得异乎寻常,显然新土未久。
就在那松软湿润的泥土表层边缘,靠近一株新鲜的青菜根茎处,有半截东西突兀地显露出来。
那东西颜色灰败,毫无生气,深深嵌在湿泥里,只露出极其微小的一截末端,以及一点弯曲的、带着弧度的轮廓。
形状.像极了蜷缩的、僵硬的...手指。
下一瞬,正对着院子的那扇单薄木门,也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发出“哐当”一声响,力道之大,震得门框簌簌落下几点灰尘。
门口光影分割处,立着一个女子。
纵然身上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宽大得几乎罩不住那过于纤细的骨架,也丝毫无法折损她眉眼间惊心动魄的姝色。
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更衬得那肤色剔透到如同白瓷一般,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一双眸子,眼尾微微下垂,带着惹人怜惜的无辜感,眼底在此刻却盛满了冰冷的霜雪。
正是这极致的柔弱,与此刻她眉眼间那股浓烈的厌憎与冰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的视线越过小院,精准地钉在长嬴脸上,不见丝毫意外,只有一丝的厌倦与讥诮。
“真是阴魂不散。”
话音未落,她看也不再看院中两人一眼,猛地转身,宽大的麻衣下摆旋起一道冰冷的弧线,径直走回屋内。
长嬴甚至还无声地轻笑了一下,步履轻快地踏上那几级同样被擦得过分干净的简陋石阶,毫不犹豫地跟进了那扇敞开的房门,动作自然得如同回了自己的家一般。
屋内光线稀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同样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阿梨冷眼瞧着长嬴,可长嬴却浑不在意,目光随意地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径直走到那张粗糙木桌旁。
桌上放着一个粗陶茶壶和几个倒扣着的粗陶碗。
长嬴伸出纤白的手指,拎起茶壶掂了掂,里面尚有半壶冷茶。
她信手翻过一个陶碗,提起壶,清澈微凉的茶水便汩汩注入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端起那碗粗陋的冷茶,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这才抬眼,看向阿梨,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茶不错,就是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