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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船”

作者:稷馨 当前章节:501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55

“你又来做什么?”

阿梨的目光从一动不动的谢与安身上收回,落在长嬴身上。

炉火在铜盆里低低舔舐着炭块,发出细微噼啪声,橘红的光晕发出细微的暖意,却终究敌不过不断渗入的凛冽。

长嬴细白的手指捧着粗陶茶盏,还在垂眸啜饮,姿态闲适得仿佛她才是这院落的主人。

闻言抬起眼睛,眸中漾开笑意,语声轻快,带着刻意的甜腻:“来找你帮忙的呀。”

“找我帮忙?”阿梨的唇角一扯,讥诮一声,“你不知道我是引仙盟的人?”

“知道呀,”长嬴的笑容纹丝未变,“引仙盟又不是第一次帮我的忙。上一次徐舜,不也帮过我来着?”

阿梨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像极力压制着什么:“不帮,你走。”

“哎呀,阿梨姐姐——”长嬴的声音陡然拖长,刻意揉捏出娇柔。

阿梨猝不及防,身体难以自抑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被冰冷的蛇信舔过背脊,手臂上的汗毛瞬间倒竖。

连房门外正悠闲散漫地看着菜地的谢与安都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长嬴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笑意盈盈地继续道:“别急着拒绝我嘛。”

“你知道的吧?如今死门那唯一的传送阵被彻底摧毁,里头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休想进去。”

“我想,你应该有办法帮我进去?”

阿梨从齿缝间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既然知道死门已成绝地,那你可知传送阵为何会被摧毁?!

“知道呀。”长嬴的脸上露出无辜的神情,“引仙盟将无数恶灵引渡至死门之地,妄图将整个死门炼成一片凶域,好让自家那些所谓的‘仙人’——实则不过是更凶戾的恶灵,得以降世。至于九重天......”

“既害怕死门彻底崩坏波及其他七门,又打着顺水推舟的好算盘。待死门彻底化作凶域,他们再以救世之姿出手‘拔除’。凶域拔除后析出的庞大灵力,足够支撑他们那片‘净土’再苟延残喘数百年了。”

字字句句,剥皮蚀骨。

阿梨眼底不见任何温度:“你既知引仙盟是始作俑者,还让我们带你进入死门?”

“怎么?”她唇边再次勾起一抹弧度,眼中的讥讽浓得化不开,“难道是要请你进去,阻止引仙盟的‘大业’?”

长嬴放下陶碗,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她依旧笑着,“你别着急嘛,我用东西和你换。说不定......你会感兴趣呢?”

“不听。”阿梨斩钉截铁,指尖指向门口,“出去!”

“诶——等一下嘛!”长嬴的声音拔高,她盯着阿梨,一字一顿道,“若我说,你还有机会...再见到阿鹊呢?”

“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阿梨脑中轰然炸开,又瞬间坍缩成一片死寂的死白。

炉火的噼啪声、窗缝钻入的风声、甚至她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世界骤然失重,沉入无声的冰海深处。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睛,看向长嬴。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青灰的死寂。

“你...”阿梨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良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无比,一字一顿,带着要将对方生吞活剥般的戾气:“在、说、什、么?”

长嬴迎着她濒临失控的申请,平静地重复,字字清晰:“我说,你还有机会,再见到阿鹊。”

“长嬴!”阿梨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其中翻滚的愤怒与巨大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骗我很好玩吗?!”

她向前逼近一步,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阿鹊她已经死了!化作恶灵!也彻底消散了!你难道没有亲眼看到吗?!”

长嬴静静立在原地,任由阿梨如何歇斯底里,也始终不见多余的情绪。

直到阿梨冷静下来,长嬴才重新开口:“扶光让我转达给你的。”

她看着阿梨眼中骤然僵住的神色,惊愕中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你纵然不信我,归终后人亲口预见的未来...也不信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的瞬间,炉膛里一块焦炭猛地爆裂,发出刺耳的“噼啪”声,飞溅出几点短暂刺目的火星,随即又迅速湮灭在灰烬里。

阿梨整个人凝固在那里,所有的情绪全数冻结在她脸上,呼吸凝滞,唇齿间几乎尝到了铁锈的腥味。

“公子看得这般入神,”一个男声蓦然在身后响起,温和带笑,“不如将菜地里的人挖出来,仔细瞧瞧?”

三人的目光倏地投向声音来处。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粗布短褂沾着山野的露水与尘土,背着一个硕大的藤筐。

筐内挤挤挨压实是些新采的草药,叶茎犹带湿泥,散发着清苦微涩的气息。

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那截破土而出的手指上,嘴角弯了弯:“都是些不请自来的人,又没什么分寸,扰了此地的清净,我只好请他们长睡于此,也省事些。”

谢与安闻言,只极低地哼笑了一声,却未置一词。

阿梨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嘴角艰难地扯动:“陈...陈叔。”

陈陵温和地应了一声,放下肩上的药筐,动作沉稳,筐底磕在地面上,目光越过阿梨,落在她身旁的长嬴身上:“这次找上我们,所为何事?”

长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开口道:“想让你们,带我进入死门。”

声音清亮,毫无遮掩。

陈陵眉梢一扬,那了然的笑意更深了,仿佛早已料定:“哦?你是想...去救死门的人?”

“不,”长嬴干脆地摇头“没那么大慈悲。我不过是有些紧要的私物,当初仓促,落在了门里。如今,必须取出来。”

陈陵了然地“哦”了一声,那声调拖得意味深长,唇角的笑意未变,“东西自然是要紧的。不过......‘死门’,也不是谁家的后院,抬脚就能进。你们打算拿什么来换这个‘进’法?”

阿梨用力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再睁开时,眼底深处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微光,声音低哑:“她说...她能让我再见到阿鹊...”

陈陵眼中那一贯温和的笑意倏然凝滞,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讶异。

“陈某活了大半辈子,倒真是头一回听说,能让恶灵...再爬回人间的法子。”

长嬴却笑了,明艳至极,却不见暖意,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灵巧与狡黠:“陈叔这话......说的是‘你’,还是你身体里盘着的那条虫子?”

“若是说你,”长嬴的声音清脆如玉,字字清晰,“凡胎俗骨,目力所及不过方寸之地,生老病死尚看不破,又怎能窥见未来的玄机?”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那双灿灿金眸仿佛能剥开皮囊,直视内里蠕动的异物。

“若是说你身体里那条...被八门阵法牢牢挡在外头不知多少个年月、如今好不容易才借着个凡人的躯壳偷摸溜进来的东西...”

“又拿什么...与归终那双洞穿万古、照见终局的‘眼睛’相较?”

空气似乎微微一滞。

长嬴倏地转向阿梨,冰冷的锐利瞬间收敛:“阿梨姑娘,我们此来,只为求得进入死门的方法。至于,是否能令你再见阿鹊...”

她轻轻摇头,“信与不信,赌与不赌,全在于你一念之间。”

暮冬时节,整个小院彻底没入一种僵死的静默里。

不知过了多久,阿梨终于极缓极慢地抬起眼,目光穿透空气里弥漫的压抑,直直落在陈陵脸上。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陈叔......”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支撑下去的力气,“纵然只是微末的一点可能,我也想试一试...”

陈陵定定地看着阿梨,随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无奈:“阿梨,你可知,你此刻所求,无异于将自己...放在整个引仙盟的对立面?”

阿梨的脸色本就惨白如纸,此刻更添一层死气的灰败。

然而,她还是牵动嘴角,挤出一个称得上惨淡的笑容。

“那又如何?”

“阿鹊没了,这世上,早就没有我的血亲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况且...阿鹊的身体彻底消散后,你和我不也离开了那个地方么?他们要做的事,与如今的我们,又有什么相干?”

陈陵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避开了阿梨那双眼睛。

良久,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视线重新落回长嬴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浑浊的深潭:“罢了,既然阿梨应了你们,我自会相助。”

“只是...”他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最好...别骗她。”

“自然。” 长嬴应得干脆利落,随即补充,“不过,要进去的,不止我们几个。苍黎卫的人,也在其列。”

“苍黎卫?” 陈陵眉峰微蹙,随即又松开,“我的血脉是文鳐,并非书中记载的引渡迷舟,反而是...‘迷惑’。”

“故而能够与门外恶灵共生,因为...他们能够适应我的躯体。”

“当年阿鹊觉醒出上古鲲的血脉,身死之后...便化作了横亘海疆的巨鱼遗骸。”

“后来...我体内的‘那位’便寻机寄生其中,以阿鹊遗骨为舟,方能在海上通行无碍。”

他的眼神清明,甚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冷酷:“八门境外,环伺的是那片吞没一切的死海。如今死门传送阵已毁,要想进入死门,非‘船’不可。”

谢与安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何处寻‘船’?”

陈陵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弧度里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种残忍的恶意。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指尖仿佛带着无形的寒意:“‘船’......就在这里。”

“让我体内的‘那位’,分化出同类,进入某个人的身体...以此人为舟,再借我文鳐之力遮掩,骗过‘界’的感知,渡海而入。”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长嬴眼中瞬间掠过的凛冽:“我们几人,我尚可以自身为‘船’,带你们进去。只是——”

“苍黎卫人数众多...就须得他们自己,选出一艘足够‘强韧’的‘大船’了。”

而长嬴眼中冷冽之意骤然加深,盯着陈陵的心口,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那里面蠕动的、冰冷黏腻的线虫:“即使是大海,御空飞渡,难道不行?”

陈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姑娘,那是‘界外死海’。八门阵法隔绝内外,自成法则,界外死海并非寻常之水,那是无数恶灵怨念汇聚、被‘界’之力扭曲的混沌之渊。”

“任何灵力、法器,乃至飞鸟,一旦离岸,便会被死海拖拽、消融,最终沉沦,成为海底新的‘骸骨’。唯有以同样被‘界’所承认、或能暂时蒙蔽‘界’的‘活物’为舟,才能借道其中,偷渡入‘门’。”

门外恶灵挣扎千年,用尽了所有方法,最终也只找出这一个办法——

借助“线虫”控制的“人船”,再加文鳐之血辅助,欺骗“界”的感知,成功穿过隔绝“门内”与“门外”的阵法。

就在这时,陈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他猛地抬手捂住心口,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缕极细的暗红色血丝,如同有生命的活物,骤然从脖颈侧面一根细微的脉管中蜿蜒凸起,急速向上蔓延,瞬间爬过下颌,直抵耳根。

陈陵的呼吸骤然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张温和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痛苦之色。

谢与安眼神骤然一凛,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顿住。

陈陵死死咬着牙,整个身体却在下一刻骤然一僵,紧接着,细微的骨骼错位声从他体内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撑开他的躯壳,重新调整关节与筋肉的连接方式。

他原本微微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

随后头颅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咔哒一声,猛地转向长嬴。

那双眼睛,彻底变了。

属于陈陵的温和、复杂、悲悯...所有属于“人”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的漆黑。

没有眼白,只有两汪浓稠的黑暗,镶嵌在那张骤然失去所有表情的脸上。

黢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阴影在无声地蠕动翻搅。

“小狐狸...” 声音明明没有变,却让人莫名听见了黏腻摩擦的声响,“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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