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玉悬于掌心,温润的流光如泉水流淌过。
长嬴的声音穿透了无形的壁垒,清晰却带着几丝飘渺的杂音。
“总之,陈陵的意思便是,欲入死门,需先离此‘门内’,令他体内异虫择一躯壳寄生,以此身为渡海之舟,横越界外死海,再凭他的血脉之力欺瞒‘界’之感知,方可成功进入死门。”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犹疑:“扶光,人...真的可随意离开‘门内’之地么?”
灵玉的另一头,扶光低垂下眼睛,玉光在她沉静的眼眸里投下幽微的倒影,随后轻声道:
“千年之前,乾坤倒悬,有八位先贤引天地伟力,立八卦大阵,划阴阳之限。”
“此阵所成之‘界’,其力专主于阻隔,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巨闸,横锁门外那些凶戾诡谲、形骸扭曲的恶灵,使其不得逾越雷池,侵扰门内生灵安宁。”
“至于生人...” 扶光微微一顿,“此界于血肉之躯,无半分禁绝之力。门户本自洞开,来去本应随心。”
“可是,八门之外,是何等景象?千载光阴流转,沧海桑田。昔年门外广阔无垠之土,早已被无尽的墨渊吞噬殆尽。”
“如今唯有界外死海,浩渺无边,其水非水,乃众生寂灭所凝,其深莫测,其寒蚀骨。凡人血肉,一旦涉足其外,顷刻间便神形俱灭,连一丝涟漪亦难泛起。”
长嬴低声接话:“这便是,为何需借陈陵体内异虫之力的原因,以它制造的人身作舟楫,令死海误认舟中之人,同样是徘徊于永寂的恶灵同类,如此方能暂保一线生机,渡过无光无望之海。”
“至于陈陵的血脉,则是在面对‘界’时,令‘界’误以为那艘人船是可以通行的血肉凡胎。”
她的目光垂落,久久凝视着掌心那枚灵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此计险绝,”长嬴继续道,“况且,异虫终究是门外恶灵所化,若它在死海之上...骤然反噬,操控‘人船’,将舱内之人尽数抛入墨渊,我们岂非砧上鱼肉,只能束手待毙?”
长嬴话音方落,身后院门被推开,陈陵倚着门框,笑了笑。
“啊,姑娘,”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声音带着沙哑,却又异常清晰,“我似乎...漏说了最关键的一环。”
他的目光落在长嬴手中的灵玉上。
“那个被选中、化作‘船’的人,”陈陵的语气平淡,“他的意志,必须坚不可摧。虫入其身,控其筋骨血肉,塑其为舟,这是无法抗拒的。但...”
陈陵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他的意识,并不会被完全抹去。他会被禁锢在那艘‘船’的感知里,以船的‘眼睛’,船的‘触觉’,亲眼目睹身下那片翻涌着恶念的死海。”
“若是他的意志稍有动摇,被那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吞噬,便会当场‘溺毙’于死海,神魂畸变,化作新的的恶灵。届时,承载着所有人的‘船’,亦会在瞬间崩解、沉没,船上之人...绝无生路。”
长嬴握着灵玉的手指僵住。
就在这时,她掌中的灵玉,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紧接着,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带着一股冷硬。
“长嬴姑娘。”
那声音毫无情绪起伏,却莫名给人一种沉凝的威严。
“在下既舟。” 他言简意赅地开口,“或者姑娘更熟悉我从前的身份,四象司獬豸。”
“此次,多谢你为苍黎卫寻得进入死门之法。” 既舟的声音冰冷依旧,却蕴含着郑重的谢意。
“烦请姑娘,转告陈陵——”
“我既舟,愿以身作船,带苍黎卫,进入死门。”
他的声音穿透灵玉,冰冷、决绝、不容置喙。
庭院中,夜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长嬴抬起头,对上陈陵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
“五日后,烦请姑娘带上他们,与苍黎卫在伤门境内汇合。”
陈陵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初醒的朦胧早已消失殆尽。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轻轻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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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递到谢与安手中时,那豆焰在无边墨海深处发出微弱的光芒。
阿梨的声音平静无波:“要出‘门’了,握紧这灯。”
谢与安几根修长的手指随意捻起提灯,灯身微晃,焰影在他脸上摇曳不定。
他侧首瞥了眼脚下深不可测的墨海,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陈陵不是正在我们脚底么?难道还需靠这东西来护身?”
“有陈叔在,界外死海的恶灵们确实已经将我们当作同类,”阿梨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声音轻淡,“可谁告诉你,同类之间,就不相互撕咬吞噬了呢?”
“此灯名‘渡冥’,能驱散恶灵,拿稳了。”
长嬴静默无声,仰首望向远处。
海面漆黑无际,浪涛无声起伏,仿佛巨兽深沉的呼吸。
前方,极目之遥,一道微不可察的界限悄然浮现,宛如悬于虚空的一道细痕,薄如蝉翼,脆弱又固执地分割开两重天地。
阿梨终于也抬了抬眼睫,目光扫过那道界限。
——船头轻触界限。
霎时间,无声无息的死寂瞬间被震耳欲聋的嘶吼取代,船体剧烈颠簸,像是被无形巨掌攫住抛掷。
脚下墨色的海水骤然沸腾,无数狰狞的恶灵自深渊中伸出枯爪鬼影,疯狂地撕扯着脆弱的船身。
它们形貌扭曲,空洞的眼窝贪婪地吞噬着船上每一丝生气。
“渡冥”骤然爆发出柔韧而坚韧的光晕,如同暖阳融雪般。
那些扑至船沿的枯爪鬼影甫一触及光晕,便发出被灼烧的嗤嗤厉响,瞬间升腾起灰黑的怨气,哀嚎着消散于无形。
船身被无数枯爪撕扯推搡,在凄厉的嘶鸣浪潮中剧烈摇摆,仿佛狂风里一片飘零的枯叶。
长嬴身形微晃,眼眸深处一点金芒骤然亮起,转瞬即逝,恰似暗夜中一颗流星,骤然划过又归于沉寂。
恰在此时,一阵阴冷刺骨的腥风毫无预兆地卷过海面。谢与安手中那盏“渡冥”灯焰猛地一矮,火苗骤然细弱,在风中剧烈地颤抖明灭,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灯盏周围那圈坚韧的光晕随之剧烈波动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船底恶灵的嘶吼瞬间拔高,无数枯爪鬼影更加疯狂地撞击着那层摇摇欲坠的光壁,仿佛嗅到了屏障碎裂前那令人癫狂的血腥气息。
谢与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那盏在风中挣扎的灯火上。
脸上并无惊惶,指尖微抬,动作轻缓随意。
一点青幽幽的冷光,倏然自他指尖无声析出,轻盈地飘向那簇在风中飘摇欲熄的灯焰。
这一点磷火落下,无声地融入橘红火焰的核心。
刹那之间,以那橘红的灯焰为中心,一圈森然冷冽的青色光轮骤然扩散开来,稳定而清晰地悬浮于灯盏周围。
青白交错的微光层层荡开,比先前更加凝练冰冷。
那些疯狂冲击光晕的枯爪鬼影,甫一撞上这圈青白的光轮,便发出更加凄厉刺耳的尖啸,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熔炉,彻底消散。
虽然船底仍旧萦绕着不甘的嘶吼,可船体周围已被清出一片短暂却坚固的澄澈领域。
长嬴的目光落在身后。
远处是一艘远比他们的小舟庞大数十倍的、轮廓依稀可见的巨舟。
“我们有渡冥灯,那苍黎卫呢?他们那艘船,靠什么?”
阿梨闻言,轻轻地笑出声,仿佛长嬴问的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苍黎卫,自然是靠他们自己辛苦对抗了呀。”
长嬴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阿梨的脸上。
阿梨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姐姐,你也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肉体凡胎,能护住我们这一叶小舟,已是倾尽全力、险象环生,还想要如何呢?”
“对了...前几日汇合时,我倒是留心瞧了瞧,苍黎卫的神色看上去十分凝重。尤其是陆家主,几乎被苍黎卫里三层外三层地紧紧围着。”
阿梨细细地观察着长嬴的反应,“怎么?苍黎卫是有什么特别的打算或动作吗?”
长嬴的唇线抿得更紧。
“不知。”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后方的海面上炸开。
长嬴霍然转头。
只见他们刚刚驶离不久的那片浓稠如墨的海域,一点极其刺目的、混杂着猩红与惨白的光芒猛地爆开。
光芒如昙花一现,瞬间又被更汹涌的黑暗吞噬,但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已足够骇人。
无数灰黑粘稠、肢体扭曲的恶灵,如同闻到血腥的食人鱼群,正疯狂地扑向那爆炸的源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正是苍黎卫所在的那艘巨舟。
就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恶灵即将彻底吞没那艘破碎巨舟轮廓的刹那——
一抹微弱的淡青色光芒,如同深埋于朽壤之下的种子,刺破了那片浓稠的黑暗。
起初只是一点,旋即,那点青芒骤然勃发、无数道巨大根须,骤然冒出,以一种无法言喻的速度疯狂生长蔓延。
青色的脉络在根须表面流淌,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根须所过之处,那些攀附在船体上疯狂撕咬的恶灵,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
不过瞬息之间,那艘巨舟,竟被一层厚实的青色根须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无数试图再次扑上的恶灵,如同飞蛾撞上无形的烈焰之墙,已哀嚎着化为飞灰。
根须之茧散发着稳定而温煦的青色光晕,如同在无边死海中点亮的生命灯塔,将汹涌的恶灵狂潮死死隔绝在外。
小舟上,阿梨脸上的笑意凝固一瞬。
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失笑道:“真是可惜...”
“本以为能亲眼瞧瞧那艘大船被撕成碎片的壮观景象,这下看不成了。”
她耸耸肩:“我忘了,那位扶桑神女还在上面呢...真是,好大的靠山啊。”
长嬴金瞳紧紧锁定着那一艘巨大船只,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还没等松一口气,腰间的灵玉骤然发出一丝青色的亮光,瞬间照亮了长嬴略显苍白的侧脸,也将小舟上其余两人的目光瞬间吸引过来。
长嬴猝然低头,指尖下意识地抚上那块滚烫的灵玉。
怎么回事?
她紧紧蹙起眉头,指尖触碰的刹那,那刺目的青芒骤然收敛凝聚。
顷刻间,一方尺许见方、清澈无比的水镜虚影,竟自那灵玉之上盈盈浮现。
镜面由流动的青光构成,边缘流淌着金色的流光。
下一瞬,镜中景象骤然清晰——
画面里,是一处光线略显昏暗的船舱。
一位女子端坐于玉案之后。
身姿挺拔,如孤峰静雪冷冽,白绡轻柔地覆于眼上,遮去了她大半容颜。
眉心正中,一点银白的莲花灵印正灼灼生辉,细微的光流在其上缓缓转动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
阿梨脸上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眼神死死盯住那镜中女子额心的印记。
镜中女子微微抬首,那被白绡覆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万水千山,穿透了死海的污浊,穿透了八门无数洞府、城池、荒野中所有的生灵。
她的声音透过水镜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与穿透力,如同深谷幽泉,清冽无比。
“八门众生。”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
“吾名,陆扶光。乃归终一族,现任家主。”
船舱死寂,唯有她清冽的声音回荡。
那方承载着扶光身影的青光水镜,以扶桑神木深植八门地脉的古老根须为无形桥梁,强行显化于八门之中、亿万生灵眼前。
嗡——
无数双眼睛,或震惊,或茫然,或不安,却不约而同地在此刻聚焦于镜中那覆眼端坐的身影。
镜中女子面容沉静,声音再次清晰地透过水镜,响彻在无数惊愕的心神间:
“想必,诸位对这个名字,并不算陌生。”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冰冷的平静,“毕竟,就在数月之前,吾刚刚‘飞升成仙’,荣登九重天境。”
“今日以此等形貌,以此等方式相见,非吾所愿。实乃九重天欺瞒众生,已逾千年,积重难返。”
“吾等,别无他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