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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不羡仙(1)

作者:稷馨 当前章节: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55

谢与安睁开眼时,残阳熔金般的光线泼洒过来,晃得他眼前一片模糊,视野里只剩下朦胧的光晕。

先是一声轻柔呼唤,恍若隔着雾气传来:“与安——”

随即第二声又至,清晰而温软地钻入耳中:“与安。”

眼前模糊的边际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谢与安抬头,循声望去,见母亲的身影立在檐下,手中稳稳托着个粗瓷碗,碗口蒸腾着丝丝缕缕的白汽。

她站在那里,脸上笑意盈盈,眼尾细密的皱褶里仿佛也盛着晚霞的碎金,温柔地凝视着他。

谢与安几乎是凭着本能走上前去,自母亲手中接过了那碗菜蔬。

碗壁温热,他将碗轻轻放在院子中央那张磨得发亮的石桌上。

桌上早已摆好了另外两碟家常小菜,父亲的身影在井台旁,正弯腰舀起一瓢清冽的井水。

哗啦一声,水光迸溅开来,映着夕照,如碎金般洒落。

男人撩起水,泼在脸上、脖颈上,再顺着沟壑粗糙的皮肤一路蜿蜒而下,晶莹的水珠顺着手臂的线条滚落,最终蚯蚓似地钻进脚下被踩得坚实的湿润土地里。

他扯下肩上搭着的旧毛巾,用力抹着脸。

“今儿西边那片苞谷地,算是拾掇利索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劳作后的微倦,却又透着闲话家常的温馨。

她一边理着衣襟,一边走到桌边,“东头那两垄,明儿赶早也能点完种了。”

父亲闻言,只沉沉应了一声,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闷闷的,却给人一种安稳可靠的感觉。

母亲的目光转向谢与安,声音柔和:“坐下呀,与安。”

他顺从地在桌旁一张矮凳上坐下,木凳发出轻微而熟悉的吱呀声。

父母亲也各自落座,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田垄上的光景。

谢与安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只觉那声音与晚风缠绕,轻轻拂过耳际,又融进了暮色四合的院落里。

夕阳沉得更低了,他拿起筷子,微温的触感传来,碗里饭菜的热气混着泥土的微腥、草木的清气,无声地蒸腾而起,氤氲在暮色渐浓的院落里。

他微微低着头,母亲的手又伸了过来,枯瘦却带着暖意,筷尖夹着一块油亮亮的笋片,轻轻落进谢与安面前的粗瓷碗里。

“与安,多吃些,看你瘦的。”

谢与安的目光落在碗中,那片笋片浸润在浅褐色的汤汁中,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田埂间刚冒头时特有的清气。

他伸出筷子,没有夹起,只是用筷尖极其缓慢地捻了捻那笋片的边缘,边缘在微力下凹陷下去,又缓缓弹回。

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依旧没有动。

“怎么了?” 父亲浓眉蹙起,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盯住谢与安,“做的不合胃口?”

母亲连忙笑着用围裙擦了擦手,眼角的细纹盛满关切:“怕是天太闷热,没胃口也寻常。与安啊,你想吃什么?娘这就去给你做。”

她的目光殷切,仿佛只要他说出一样东西,她便能立刻从灶膛里变出来。

碗里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人间烟火最寻常的温暖。

谢与安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飘忽不定,却又含着彻骨的寒意。

“...从那个洞里逃出来的时候,我闯进了第一个凶域。那是一个赶尸客栈,桌上摆满了香气四溢的菜肴...热气腾腾,诱人极了。”

他微微停顿,唇边似乎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只剩下深刻的嘲弄,“可那些菜肴,不过是密密麻麻蠕动的蛆虫和腐烂发臭的碎肉。”

谢与安幽深的目光缓缓下移,重新落回眼前这碗被母亲堆得冒尖、兀自散发着热气的饭菜上。

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现在这些......也是吗?”

小院里陡然一片死寂。

碗碟间蒸腾的热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张骤然失去支撑的面具,慢慢碎裂开来,只余下眼底深切的茫然和惊惶。

她几乎是本能地看向父亲。

父亲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相撞,同样的困惑,同样的不知所措,仿佛听不懂谢与安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

“这孩子...” 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不是下午那会儿,日头太毒,在房里睡、睡迷怔了?”

她伸出手,想探探谢与安的额头。

然而,她的手刚伸到半途,却猛地僵在了空中。

谢与安并没有动,只是缓慢地掀了掀眼皮。

毫无温度地目光落在母亲伸出的手上,冰凉刺骨,带着审视意味的陌生与疏离。

夕阳的余晖此刻正斜斜地打在谢与安的侧脸上,勾勒出清俊依旧的轮廓,眉宇间那份温顺无害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尽,只剩下那点朱砂在暮色中猩红欲滴。

“真好,阿爹。” 他的声音带着笑,却令人心头发冷,“我如今看着你、看着你这张脸、看着你问我饭合不合胃口——”

“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就是这样的你,能亲手下令,将我关进那不见天日的地底囚笼,用锁链轻飘飘地穿透我的肩胛,锁住琵琶骨。”

“再用秘术,把我身体里的血脉之力...像抽髓吸髓一样,一点一点剥离开。”

谢与安目光平静:“阿爹,那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父亲猛地站起身,身下的矮凳被带得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那是一种被彻底冒犯的震怒,混合着无法理解的茫然。

“你!你这孩子!到底在胡说什么疯话?!什么囚笼?什么锁链?什么血脉之力?我看你是真中邪了!”

谢与安依旧稳稳地坐在石桌旁,甚至姿态更放松了些。

他拿着细长的竹筷,轻轻敲击了一下粗瓷碗的边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空气中荡开涟漪。

随后抬起眼,视线平静地扫过两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庞,轻轻地问:

“阿爹,阿娘...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母亲被他眼中那奇异的平静慑住,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于安抚的急切,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惑。

“与安、与安...就是、就是爹娘盼着你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长大成人啊...”

“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谢与安低声重复着,像是咀嚼着这几个字眼。

暮色渐浓,他眉间那点猩红的朱砂却仿佛燃烧起来,灼灼刺目。

谢与安的脑海中,率先想到的却是雪。

是那场凛冬之中,无边无际的大雪。

长嬴仿佛就站在檐下光晕交织的温暖里,眼波清澈,如同春日初融的第一捧雪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当时......说了什么呢?

谢与安缓缓地低下头。

额前几缕碎发散落,遮住了他眼底瞬间翻涌起的巨浪。

她说。

年年今夜,岁岁偕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声极轻、极慢的笑,从他喉间逸出,带着看透荒诞的疲惫。

“...不羡仙。” 谢与安沉默片刻,仿佛在品味着这三个字里蕴含的莫大讽刺,带着轻笑,“好一个...不羡仙。”

话音落下的刹那,眼前的一切瞬间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

那景象上的裂痕飞速蔓延交错,发出清晰地碎裂声。

父亲震怒的表情、母亲惶恐的眼神,都在那蔓延的裂痕中扭曲变形,如同打碎的镜面里映出的无数诡异残片。

“哗啦——!”

一声更彻底的巨响。

整个世界,连同最后一丝虚假的暖光,轰然坍塌爆裂。

无数光影碎片如同锋利的冰锥,裹挟着刺耳的尖啸声,向四面八方激射飞溅,瞬间消弭在冰冷的黑暗里。

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混合着泥土深处渗出的阴湿腥冷,扑面而来,狠狠呛入肺腑。

谢与安依旧坐在原地。

身下哪里还是什么光滑的木凳,不过是一块被岁月和风霜侵蚀得坑洼不平的灰黑色山岩。

他缓缓抬眼。

风在石缝间呜咽,卷起地上散落的枯骨和破碎的布片。

视线所及之处,尸骸遍地。

有些早已彻底腐朽,惨白的骨骸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然冷意。

另一些则腐烂程度不一,皮肉呈现出令人作呕的青黑污紫,粘稠的暗色体液渗入身下冰冷的土地,引来蝇虫嗡嗡盘旋。

谢与安微微仰起头。

细小冰冷的雪粒纷纷扬扬地洒落,覆盖着山谷,覆盖着尸骸,也覆盖着他眉间那点愈发猩红刺目的朱砂印记。

这一次的凶域...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环顾一圈死寂的山谷,目光掠过散落的骸骨与腐烂的皮囊,抬起脚,打算在这片骸骨铺就的灰白里查探出一条路径。

“谢公子!”

一声呼唤自身后穿透呜咽的风雪,冷硬而清晰。

谢与安身形微顿,缓缓侧过脸。

风雪模糊了来人的轮廓,但那双在昏暗天光下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

是诸犍。

青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堆积的骸骨与冻土,快步向他靠近。

“谢公子,”诸犍在几步外停下,气息平稳,眉宇间是惯有的冷峻,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你居然...从凶域幻境里醒得这般快?”

谢与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暗红的眼眸毫无波澜,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不也是。”

诸犍面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微微颔首,随即道:“以长嬴姑娘的实力,想必很快也能破境而出。”

此话一出口,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极其细微地闪过一丝温柔的波澜,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在下听说...长嬴姑娘是九尾狐,传闻天狐九尾,一尾一神通,可幻化万物...”

谢与安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视线漠然地扫过诸犍背上那把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弓,弓身漆黑,问道:“你是诸犍血脉?”

“这又是什么血脉?”

“力凝于脊骨。”诸犍的回应干脆利落,反手,指节分明的手指屈起,敲了敲背后冰冷沉重的弓身,“此弓‘斩’,即我尾骨所化。”

“千步之内,裂石穿云。”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谢与安,“我以为,谢公子见闻广博,当知此族。”

谢与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善。“身边围绕的,尽是些上古大荒遗种。”

“属实...未曾见过你这般稀薄孱弱的血脉。”

这话刻薄,可诸犍甚至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只是极其平淡地、就事论事般地点头:“公子所言甚是。”

然而,话音未落,他冷峻的眉峰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瞬,锐利的眼眸深处,同样有某种东西被悄然点亮,语气里也罕见地软了几分。

“不过,若长嬴姑娘在此,她必定知晓。我听陆家主道,长嬴姑娘通晓甚广,即便是古国秘闻,也能娓娓道来——”

谢与安:“......”

他唇线抿紧,不再言语,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冷冽了几分,比这凶域的风雪更甚。

诸犍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寒意,立刻收声,重新挺直了脊背,脸上那点细微的异样消失无踪,恢复成一片拒人千里的冷硬。

恰在此时——

“大人!”

“大人!这边!”

几声呼唤,夹杂着金属甲叶摩擦的铿锵和踏碎骸骨的脆响,从另一侧的乱石堆后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谢与安与诸犍同时循声望去。

风雪弥漫中,七道身影正快速穿过嶙峋怪石和遍地尸骸,向他们奔来,随后迅速在诸犍和谢与安面前集结。

谢与安皱起眉头。

诸犍的眉宇间也染上几分凝重:“你们也醒来了?”

苍黎卫中背着一柄阔刃巨斧的男子有些茫然地回答:“...不就是做一场梦?进去没多久我们就察觉到了梦境的不合理之处,很快就醒来与大人汇合了。”

谢与安的眸光一寸寸冷下来。

他望向这片被风雪笼罩的山谷,此刻灰蒙蒙地,寒意更甚,声音冰冷,斩钉截铁地开口。

“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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