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巨像的另一只手掌,带着搅动风云的沉闷轰鸣,如同聚合的山峦般高高抬起。
罡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朝着两人立足之处再度狠狠砸落!
长嬴与母亲的身影在同时点地急退,瞬间拉开了距离。
浑浊的雾气与激荡的石屑在她们之间翻涌,形成一道迷蒙的屏障。
隔着这片动荡的昏暗,长嬴的目光穿透尘埃,落在阿娘的身上。
她的身影在翻卷的气流中若隐若现,衣袂被飓风撕扯得猎猎狂舞。
就在这地动山摇的混乱之中,长嬴很轻很轻地说:“阿娘,你想让我救世人,对吗?”
对面的身影,在巨掌砸落掀起的狂暴气流中,稳如磐石,却没有回答。
长嬴仿佛并不期待回应。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从你见到我起,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却没有问过我一句...”
她顿了顿,才继续:“...这些年,我过得好不好。”
巨像的阴影下,阿娘的身形似乎极细微地凝滞了一瞬。
长嬴的声音轻飘飘地。
“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为了找到你留下的,哪怕一丝痕迹,我进出过死门很多的凶域...我受了很多伤,有些伤疤到现在还会隐隐作痛。”
“我记不清楚你的脸,寻不到你的踪迹,可我不甘心啊...所以我就这样找啊、找啊...一直到,有一个人出现,亲手斩断我的八根尾巴。”
“就像是...”长嬴略微停顿一瞬,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从那一刻起,锣鼓才真正敲响,而我...终于被推上了那场为我量身定做的戏台。”
她继续说着,声音里压抑着汹涌的情绪,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雾霭中的轮廓:
“我追寻着断尾留下的痕迹,睁开眼睛,看见了...天地间的,满目疮痍的真相。”
“我看见四象司的爪牙如何以血脉为枷锁,将暴戾与贪婪施加于惶惶不可终日的黎民之上;我看见九重天阙的琼楼玉宇如何高悬云端,对脚下的哀嚎与倾覆投以彻底的漠然。”
“它也让我遇见了那些...黑暗中仍然愿意与我并肩而行的同伴。”
“最终,引领着我...踏入了这片凶域,在这里,见到了你。”
“阿娘...” 长嬴轻轻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你给我能在凶域中活下来的能力,给了我看清世间真相的眼睛,然后...亲自斩下我的狐尾,对吗?”
“...你做了这么多事,布了这么长的线...最终,只是为了让我——”
“救下那些...你为之牺牲所有、浑然不觉大难临头的...世人?”
巨大的地母神像,如一座倾颓的山峦压入视野,灰白石质的巨掌再度碾碎浓雾,直直地向阿娘的身影攥去。
长嬴的掌心骤然亮起一点刺目的白芒,剑意凛冽,嗡嗡低鸣。
她双手死死攥住无形的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然白色,整个人仿佛被这剑意牵引着,直扑向神像那漠然俯视大地的巨大头颅。
剑锋刺入石像额心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一瞬,紧接着,是山倾地裂般的巨响。
以剑身为点,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随后寸寸崩裂,巨大的身躯仿佛终于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轰然向后倒塌,激起滔天尘埃和碎石。
她们的身影在崩塌的狂潮中,如同断线风筝,被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抛离,向下急坠。
凛冽的气流如冰刀般割过脸庞,耳边只剩混沌里空洞的风啸。
长嬴在失重中望向那个和她一同坠落的身影,混沌的雾气竟在此刻无声无息的溃散,原本模糊不清的记忆也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她看到了高挑的身形,看到了垂落的乌黑发丝...最后,那张脸终于再无遮蔽地撞入她的瞳孔中。
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
如同映在镜中一般,毫厘不差。
长嬴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攫住,瞬间停止了跳动,连血液都凝固在四肢百骸之中。
下一瞬,整个人重重砸落在地,碎裂的岩片刺入膝盖手掌,激起一阵钻心的锐痛。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艰难地抬起头,视线由下而上,撞入对方俯视的目光里——那张脸,悬在她上方,熟悉又陌生。
那人对着她,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还沾染着些许尘土。
长嬴听见她的声音轻如耳语,又带着几不可闻的疲惫与悲悯。
“长嬴,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长嬴盯着那伸来的掌心,竟与自己掌中那经年累月握剑磨出的茧痕走向,分毫不差。
她的嘴角扯开一丝弧度,笑意浅薄。
荒诞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最终凝结成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的问询。
“...我是第九根断尾,对吗?”
残余的碎石,在震颤中簌簌滚落,却无人回答。
天狐九尾,可化万物。
这八个字恰到好处地在长嬴的心中浮现,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缺失、所有的不合常理,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答案。
她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干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荒谬与倦怠。
“正因如此,我始终感应不到第九根断尾的位置...” 她看着那张和自己毫无二致的面庞,“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自行汲取天地灵气...”
“正因如此,葪柏之毒才会对我无效,而洞悉天地万物的白泽,亦无法窥见我丝毫。”
“因为我...”长嬴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你的一根断尾,对吗?”
眼前的人,半蹲下来,指尖微凉,极其温柔地拂开黏在长嬴面颊上、被血污和冷汗浸透的湿漉漉碎发。
这简单的触碰,带着一种迟来的、隔了无数光阴的温存,酸涩的热意瞬间冲上眼眶,视野变得模糊,一层薄薄的水汽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模糊了那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容颜。
“此刻与你对话的我,” 那人的声音很轻,“不过也是第八根断尾凝结出来的一个幻象。”
“你如今在这里看到我,说明...你按照我布下的所有线索,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分毫不差。”
“这些绝境...造就了现在的你。”
“长嬴,” 她轻声道,“摄魂之术,能够看到他人的过往,我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她的指尖轻轻滑下,虚虚点向长嬴的眉心,“如今,用我教过你的术法,去看见...我的过往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温柔的潮汐,从对方虚点的指尖汹涌而出,瞬间没入长嬴的眉心。
视野被纯粹的金色洪流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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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早已倾覆,裂痕处渗漏着粘稠的暗红,云层如同溃烂的伤口一般,淤血般沉重地覆盖下来。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赤红——
黏稠的血液几乎要汇聚成一条奔涌的河,裹挟着断肢残骸,在无数奔逃的脚踝间流淌淤积。
长嬴就是在这片猩红里,被人狠狠从背后搡了一把。
她双手浸入血河中,及时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耳边响起嘶哑含混的斥骂声,毫不客气:“作死么!都这般天地了,还敢发痴犯呆?跑啊!等死么你!”
长嬴被这力道拖着,身不由己地卷入更加汹涌的人群。
脚下黏腻异常,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血的腐肉上。
她没什么情绪地抬起眼,望向那推搡她的人。
那人没理会她,另一只手还拽着个孩童,孩童愣愣地仰着脸,怯生生道:“哥哥...我们要去哪?”
男人猛地低下头,一张被血污涂抹得模糊不清的脸上,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去哪?生门!传送阵啊!凶门和平门早成了恶灵的巢穴,休门——”
他声音猛地一窒,抬起眼睛看远方天际。
那里,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贪婪地吞噬着残余的微光,男人面色大变,大吼道:“休门也要塌了!还不快跑!”
长嬴被嘶吼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尖锐的耳鸣在颅腔内回荡,几乎盖过了周遭的喧嚣。
汹涌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污浊洪水,从她身侧疯狂地挤过去,整个人被动地摇晃着。
她漠然四顾,目光所及,血河蜿蜒。
披头散发的妇人赤着脚在血泥中跌跌撞撞地奔逃,怀中紧抱着的襁褓布角早已被血水浸透,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拄着半截断杖的老人,每一步都踏得摇摇欲坠,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茫然,下一瞬骤然摔倒在地,被人狠狠踩进血河中。
悲鸣、嘶吼、孩童尖利的哭喊,混杂着远方恶灵那非人的声响。
踩踏不时发生,跌倒者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便被无数双沾满泥血的脚淹没,新鲜的血液从躯体裂缝处汩汩涌出,汇入脚下奔腾的赤流中。
长嬴麻木地迈过一具尚在抽搐的身体,温热的血溅上她的裙裾,鞋袜早已湿透,泡在没过脚踝的血河中。
“啊——!有、有恶灵!”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冰锥骤然刺破这混乱的喧嚣。
瞬间,仿佛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所有喉咙。奔逃的人流猛地一滞,千百张惊惶绝望的脸庞齐刷刷扭向尖叫所指的方向。
长嬴抬起眼。
人群惶恐地向四周退去,自动裂开的一道缝隙尽头,身后是倾颓燃烧的断壁残垣。
一个青年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甚至称得上温润。可那温润之下,却透着一股令人发寒的莫名邪气。
眉心一点朱砂,殷红如血,灼灼欲燃。
更诡异的是,那本该光洁的脸颊两侧,竟覆盖着细密冰冷的玄色鳞片,在暗红天光的映照下,反射着非人的幽光。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无声无息,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却又无比和谐地融入这片血色炼狱的背景。那双眼睛深邃寒凉,此刻正穿透层层叠叠惊恐的人群,精准地、毫无波澜地落在长嬴身上。
人群因这诡异的景象和极致的压迫感而噤若寒蝉,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死寂即将压垮一切的刹那,长嬴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异常清晰:“他不是恶灵。螣蛇血脉罢了,有什么可惊恐的。”
“螣...螣蛇?”有人惊疑不定地低声重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蛇鳞覆面的青年依旧沉默,眉心的朱砂却仿佛更加鲜亮了一瞬。
他静静凝视着长嬴,没有说话。
长嬴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青年,也不再理会周围混杂着惊骇茫然和一丝探究的目光。
她垂下眼,重新汇入那被迫向前涌动的血肉洪流,麻木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
她走得不算快,但足够认真,仿佛这污秽泥泞的血沼是唯一可依凭的道路。
可没过多久,凄厉的尖叫瞬间刺穿了人群勉强维持的脆弱秩序:“有人!有人消失了!!”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以一种比恶灵尖啸更恐怖的速度席卷开来。
拥挤的人潮猛地无序炸开,无数双沾满泥血的手脚在绝望的驱动下疯狂推搡。
空间骤然挤压,长嬴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了磨盘中。
后背猛地遭到一股凶狠的撞击,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跌,眼看就要栽进脚下那片粘稠污秽的血泊里。
就在令人作呕的血雾即将扑面淹没口鼻的刹那,一只手从旁斜伸而出,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那是一只异常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长嬴借着这股力,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勉强踉跄站直。
她喘息着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暗红眼眸——
是方才那个青年。
此刻他离得极近,长嬴才注意到他墨色的衣襟斜斜敞开,露出一小片同样惨白的颈项和锁骨,显然是在仓促奔逃中胡乱系上。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肩胛骨处,深色的衣料被洇湿了一大片,粘腻地贴在身上,那湿痕还在极其缓慢地、顽强地向外扩散。
温柔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破碎的皮肉下渗出,沿着脊背的线条蜿蜒滑落,最终滴入脚下浑浊的血泥之中,无声无息地融为一体。
“多谢。”长嬴低声道。
她迅速站直身体,抽回手臂。
青年沉默地收回手,动作间牵扯到肩背的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峰。
脸上那层清俊的温润感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压抑的痛楚和深重的疲惫。
他没有看长嬴,重新将视线投向混乱不堪的前方,迈开脚步,汇入那被恐惧重新驱动、更加疯狂向生门方向奔涌的血肉洪流。
脚下的血泥粘稠得如同沼泽,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拖拽感。
人群的哭喊推挤,混合着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长嬴一刻不停,在这片被绝望浸透的天地间,沉默地跋涉了不知几个日夜。
脚下是永无止境的猩红泥泞。
血水混杂着泥污,在无数奔逃的脚步践踏下,早已失去了最初的粘稠,变成一种更深沉、更污秽的泥沼,散发着浓烈到令人麻木的腥甜铁锈味。
每一步抬起,都带起沉重暗红的浆块。
燃烧的断壁残垣,被遗弃在血泊中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被踩踏得不成人形的遗骸,散落的破碎家当。
恶灵的尖啸时远时近,如同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每一次响起,都引发人群新一轮的、歇斯底里的推挤和踩踏。
在这片混乱与死亡的喧嚣中,长嬴和那个青年之间,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寂静。
他们并不刻意靠近或疏远,就像两条被同一股浑浊洪流裹挟的船,在狂涛骇浪中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不被冲散的平行距离。
青年肩胛处的伤口似乎并未愈合,那深色的洇湿在墨色衣料上缓慢地、顽固地蔓延着,边缘凝结成暗紫,行走的姿势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沉默无言,除了必要的避让和前进,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双暗红眼眸大部分时间低垂着,只映着脚下无尽的血污。
长嬴同样沉默。
她的目光总是显得有些麻木,掠过那些惨烈的景象,掠过身边推搡哭喊、形容枯槁的人群,投向那似乎永远无法拉近的传送阵。
有时会抬手,拂去溅到脸上的细小血珠或灰烬,动作机械到了极致。
脚下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却从未停下。
奔逃的间隙,长嬴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青年被血染透的肩背和惨白如纸的侧脸上,忽然开口:“我叫长嬴。”
风声呜咽,血浪翻涌,四周是声嘶力竭的哭喊和推搡。
青年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沉默地向前,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久到长嬴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
一道嘶哑艰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极其艰难地在她身侧响起:
“谢、与、安...”
那声音干涸破碎,在嘈杂的声音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奇异地穿透了一切,沉沉地落在长嬴耳中。
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