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所在的高台已坍塌了大半,最先冲上去的修士双目赤红,几乎是扑倒在残存的阵眼旁,颤抖着将怀中所有灵石疯狂填入其中。
灵石触及阵眼的瞬间,微弱的光芒挣扎着闪烁,映照出他们额角滚落的汗珠和因恐惧而绷紧的下颌。
传送阵已无所谓“守门人”镇守,长嬴与谢与安几乎是最后一批挤进那狭小光晕中的人。
就在空间之力开始扭曲的刹那,她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身后的大地正发出沉闷的轰鸣,龟裂的纹路急速蔓延,所过之处,屋舍、树木、甚至来不及逃开的人影,纷纷崩解坍落,被其下翻涌的无尽黑暗彻底吞噬。
短暂的失重与晕眩之后,是同样的喧嚣和混乱。
他们落在了“开门”。
天空同样是诡异的暗红色,但与已然彻底崩溃的休门相比,这里竟还残存着几分摇摇欲坠的秩序。
远处巨大的防护结界光芒黯淡、摇摇欲坠,但总归顽强地笼罩着这片区域,结界边缘甚至还有不少修士以灵石注入,试图维系那不断消散的光壁。
但仍有许多形容狼狈、神智几近崩溃的人,正跌跌撞撞、互相推搡着冲向传送阵的方向,企图进入生门。
长嬴和谢与安逆着慌乱奔逃的人流,试图离开传送阵。
谢与安的目光扫过那些疯狂涌向传送阵的身影,微微蹙眉,转向长嬴问道:“既然生门尚存,我们为何不直接前往生门?”
长嬴闻言,侧过头看他。
“生门?”
暗红的天光在她艳绝的面容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使她唇角弯起的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得格外疏离,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生门的传送阵还未失守,自然闯不进去了。”
“八门传送阵岂可任人随意出入?太平之时,各有法则,需以守门人下放的通行令牌才可激活。但现在...”
她踢开脚边一块焦黑的碎骨,“恶灵自九幽之下、界外死海爬出,秽黯之力污浊门内净土,六门相继陆沉,秩序荡然无存,阵法损坏大半,遭受侵染,成了无人看管、只凭灵力便可启动的残阵。”
长嬴语调疏淡,面容显得几分漠然。
“而今八门,唯余‘生门’传送阵还未被损坏,被四象司勉力维系,只有等传送基石被恶灵污染大半,才能够逃往生门。”
长嬴仰起面庞,望向那赤穹深处,目光似欲穿透那浓稠的血色,淡淡道:“‘开门’...同样也要步休门的后尘了。”
话音刚落,几个身形魁梧、满面凶戾之气的壮汉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显然已吓破了胆,只凭本能逃命。
其中一人狠狠撞在长嬴的肩头,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踉跄了一下。
那壮汉非但不停,反而扭头恶声恶气地咒骂:“没长眼睛吗?挡你爷的生路!想死滚远点!”
他的同伙甚至没多看一眼,推搡着继续向前狂奔,瞬间就没入了混乱的人潮之中。
长嬴只是被撞得微微侧身,随即稳住了脚步,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身旁的谢与安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在混乱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们。”
长嬴闻言,平静地垂下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色淡然:“我很久不杀人了。”
“为何?”谢与安问。
并非质疑,也非劝诫,只是纯粹的好奇。
长嬴这才抬起眼,侧过脸看向他,嘴竟缓缓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倦怠:“不为什么,没意思呗。”
仿佛杀戮于她,已是一件耗尽了所有趣味、连提都懒得再提的旧事。
长嬴笑容浅薄地浮在表面,眼底深处仍是那片化不开的漠然:“我出生在死门,在死门长大的人,学会说话前,都得先学会怎么杀人。”
“长大了之后,总是要活下去,便当了‘引路人’。”
“引路人?”谢与安重复了一遍。
“嗯,引路人。”长嬴轻松地答道,“你知道那些没有形体、只知杀戮吞噬的恶灵,和那些觉醒血脉、高高在上的修仙之人,区别是什么吗?”
谢与安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等待着下文。
长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嘴角那点笑意变得有些模糊难辨:“我觉得...没有任何区别。”
“修仙之人,不过也是尚具一副皮囊、欲望更为复杂贪婪的恶灵罢了。人人恐惧恶灵,却又对那虚无缥缈的‘成仙’趋之若鹜,所以宁愿赌上性命,也要闯入九死一生的凶域中,只为搏那一点渺茫的机缘。”
语气里那点嘲讽意味更浓:“可凶域禁忌复杂诡谲,恶灵凶悍远超他们想象。他们怕仙没求成,反倒成了滋养恶灵的肥料。”
“于是,愿意掏出大把的灵石珍宝,只求雇一个熟悉凶域、实力足够强悍的人,陪他们进去,为他们‘引路’,帮他们规避禁忌。”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轻声道:“这种人,就被叫做‘引路人’。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话音落下,不远处一座屋舍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烟尘,映照着她平静到漠然的侧脸,也映亮谢与安那双同样深邃、此刻却映着动荡火光的眼眸。
暗红色的天幕沉沉压覆下来,空气中浮动着铁锈的腥味,吸入口鼻后,还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长嬴的声音就在这片暗红里荡开,没什么起伏,冰冷透骨。
“死在我剑下恶灵和人不计其数。”
她微微眯起眼,视线投向虚无,仿佛要穿透永恒的血色,看到更久远的什么地方。
“死门是八门中最早覆灭的。我当时带着一些人,陷在景门辖内的一个凶域,搏杀后逃出,接到了一个消息。”
她顿了一下,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
“他们说,死门的地下,正孕育着一个前所未见的恶灵,即将成型。九重天下令封锁死门,彻底毁去死门连通外界的传送阵,不得进出。”
“于是死门境内,千百万生灵,修士、凡人、妇孺老弱......尽数被锁在那座巨大的囚笼里。”
“绝望、恐惧、怨恨......还有那地底的东西不断汲取吞噬这些负面,后来整个死门便彻底化作了人间鬼蜮。”
谢与安站在她身侧,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转向长嬴的侧脸。
她并未看他,声音里透出一种残忍的平淡感。
“然后,四象司的执法者来了,他们在已成凶域的死门外围布下了锢灵阵。”
“庞大的死门凶域,连同里面困死的万千生灵,在阵光中...灰飞烟灭,什么也没有剩下。”
长嬴终于侧过头,目光极淡地掠过谢与安,却又像是穿过了他,望向更远处那片更浓稠的暗红天际。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拔除了死门这个毒瘤,天下就太平了。可是,恶灵...或者说人心中的‘恶念’怎么会甘心被永远锢于门外?”
“惊门、伤门、景门...一个接一个,被侵蚀,被占据,化作新的死地。”
就在此时,传送阵所在的高台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符文疯狂流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周围麻木或惶恐的人群先是一滞,随即爆发出惊人的骚动。
“亮了!传送阵亮了!”有人声嘶力竭地吼叫,声音因极致的狂喜而扭曲,“生门传送阵的禁锢消失了!我们能逃了!逃到生门去!”
“生门”二字,在此刻如同最炽烈的火炬,瞬间点燃了所有濒临崩溃的神经。
求生欲压垮了最后一丝理智,人群像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向那座发出希望之光的高台。
混乱顷刻间吞噬了一切。
长嬴却依旧站在原地,平静得格格不入。
那巨大的喧哗和奔逃的人潮似乎未能撼动她分毫。
生门传送阵禁锢消失,那不仅仅意味着通往“生门”的大门敞开,更意味着...生门同样失守。
开门和生门,只待最后的屏障崩塌,便是天地倾覆,万物同寂。
她看着那些争先恐后、将身边人推倒踩踏、甚至为了抢先一步而毫不犹豫挥刀砍向妇孺老弱的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在耳边。
忽然,她动了。
足尖轻轻点地,身形飘然而起,瞬息掠至混乱洪流的最前方。
五指虚握,几乎是一瞬间,一柄长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掌心,剑身霜华凛冽,清冷的光泽映照着漫天暗红,散发出令人骨髓都要冻结的寒意。
这是谢与安第一次真正看见她出手。
与她奔波逃亡这一月有余,她总是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近乎磨损殆尽的漫不经心,仿佛对这炼狱般的境遇早已习惯至麻木。
她逃亡的时间远比谢与安长久,久到似乎连情绪都被蒸发殆尽,只余下一丁点漠然。
然而此刻,那凛冽的剑意横扫而出,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简单、最极致的一道弧光。
噗嗤——!
血肉分离的沉闷声响短促地连成一片。
方才那几个最为凶悍、正挥刀砍杀挡路妇孺的汉子,动作骤然僵住。
随即,他们的身体沿着光滑的断面错开,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许久的喷泉,猛地泼洒而出,溅了周围惊惶的人群满头满脸。
骚动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骤然死寂下来。
所有的疯狂和嘶吼都被这突如其来、毫不留情的杀戮瞬间冻结。
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癫狂的余烬,却又被极致的恐惧覆盖,呆若木鸡地看着那道持剑的身影,以及她脚下迅速蔓延开来的、黏稠猩红的血泊。
就在这片死寂中,高台上光芒稳定下来的传送阵内,景象一晃,一队列人赫然出现。
他们衣着统一,玄色为底,银纹锁边,行动间悄无声息却训练有素,立刻分散开来,以一种强硬却不失效率的手段控制住呆滞的人群,迅速维持住秩序,与方才的混乱判若云泥。
为首之人是一名女子,一袭素净白衣在暗红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目,脸上覆着洁白的绡纱,遮住双眼,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她的额心,一点银白色的莲印幽幽闪烁,流转着静谧的光泽。
长嬴平静地收起剑,霜华凛冽的长剑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她掌心。
她转身,对谢与安道:“走吧。”
谢快步跟上她,目光却忍不住又投向传送阵前那位白绡蒙眼的女子。
混乱已被她带来的人迅速压制,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方令人不敢亵渎的领域。
“她是谁?”谢与安低声问。
长嬴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归终后人,陆扶光。”
“从惊、伤、景三大凶门接连覆灭后,便是她出面,抗衡九重天。”
谢与安一怔:“抗衡九重天?”
长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可惜当时的世人,连自保都做不到,仓惶如犬,哪里还在意得了九重天的争斗?谁掌权,谁发声,于垂死之人而言,毫无意义。”
谢与安不禁追问:“那...为何死门被封锁时,她不出现?”
若她早有抗衡之心,为何不在死门那场最惨烈的灭绝发生时挺身而出?
长嬴终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冰凉,消散在带着血腥气味的风里。
“谁知道呢。”她答得漫不经心,“她是九重天对外宣称的,最后一位‘成仙’的修士。”
“如今,仙人的谎言既已被恶灵彻底戳破,我猜...说不定当时的她,并非自愿登仙,而是被囚禁起来了。”
“不过,无人救她罢了。”
谢与安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死门被彻底拔除时,动静绝不会小...当时活着的世人,应该多少能明白九重天的残暴决绝才对,为何当时竟无人反抗?”
“反抗?”长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记得很清楚,在拔除死门的锢灵阵传来阵法波动,灵力撕扯天地时...九重天的扶桑神女,站在生门最高的祭台上。”
她的声音里渗入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九重天说,他们感知到死门万千生灵的怨戾即将污染整个天地,扶桑神女愿以己身神血,净化污秽,为众生祈福。”
“然后...她就在万众瞩目之下,自愿兵解,一身神力化作一棵贯通天地的巨大扶桑神树虚影。”
“巨大的神树虚影笼罩了整个生门,枝桠仿佛探入九天星河,叶片摇曳间洒落无数淡绿色的、温暖而充满生机的灵芒,如同最轻柔的雨,覆盖了所能及的一切土地,耀眼到其余六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当时那种绝望惶恐的氛围里,这‘神迹’出现得恰到好处。”她的语气有些冷,“这般景象,谁还会怀疑仙人的慈悲和存在?”
她侧过头,看向谢与安,眼底是一片透彻,“他们看到的,是一位神女为苍生献祭,化作了庇护他们的参天巨树。他们感受到的,是那灵芒抚慰人心的力量。”
“至于远方死门正在发生的、真正的、无声的灭绝...在那片盛大而温柔的绿色光辉下,显得那么不真实,甚至...是必要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