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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不羡仙(7)

作者:稷馨 当前章节:479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55

他大半个身子探在裂缝边缘,仅凭一只手死死扣住那块凸起的黝黑岩石,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绷紧,不见血色。

额上冷汗涔涔,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那双暗红的眼眸此刻却清晰映出她的倒影,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淡红色的灵力不计代价地从他体内涌出,通过两人紧握的手腕疯狂传递,试图对抗那地底传来的恐怖的拖拽。

力流转间泛起微弱光芒,映得他手臂上蜿蜒流下的鲜血愈发刺目。

“谢与安,放手!”长嬴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头顶上空,那三头怪鸟已摆脱了其他修士的纠缠,发现了更好的目标,三颗头颅带着嗜血的兴奋,再次俯冲而下,利爪直取两人——

谢与安恍若未闻,只是咬紧牙关,手臂因竭尽全力而剧烈颤抖,却仍旧不肯松开一分一毫。

灵力流转间泛起微弱光芒,映得他手臂上蜿蜒流下的鲜血愈发刺目。

然而,下一瞬——

他身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再次裂开,另一只更加巨大、缠绕着浓郁死气的鬼手猛然探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五指如刀,毫无阻碍地、精准地从他后背穿透前胸!

谢与安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和力量瞬间凝固。

他微怔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冒出的、漆黑滴着粘稠黑血的指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剧痛似乎延迟了一瞬才席卷而来。

他抓着长嬴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又立刻凭借最后的本能死死重新攥紧,指节甚至因为这最后的发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殷红的鲜血不再是缓慢流淌,而是汹涌地从他口中、从胸膛恐怖的创口中涌出,顺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臂,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最终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和他眼中最后那点未散的执拗,沉重地、精准地——

坠落。

正正滴落在长嬴的眉心。

那一点鲜红,在她苍白的肌肤上灼目地晕染开来,如同一个突如其来的猩红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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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灯盏中摇曳,长嬴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胸腔剧烈起伏,额际沁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角。

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昏暗的光线下,一道挺拔利落的身影正俯身于案几前,细致整理着上面几只玉盒与白瓷瓶

闻声,她转过头来。

束高的马尾随着动作利落地甩过肩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眼间透着些许冷肃的脸庞。

“你怎么了?”女子眉心微微蹙起,问道,声音如同她的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长嬴涣散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落在明昭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脸上。

熟悉的眉眼让她狂跳的心率稍稍平复,好半天,干涩的喉咙才挤出声音:“明昭,我做噩梦了。”

明昭原本紧蹙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松开了些许,视线重新落回案几上的玉盒与瓷瓶上只淡淡道:“灵药我带来了。”

长嬴下意识地用手扶住仍在隐隐作痛的额头,眸光怔讼,仿佛还沉在那个可怕的梦境里无法抽身,喃喃应答:“死门中的灵药金贵,给我用做什么?”

明昭的动作一顿,冷冷的眸光倏地扫向她:“不给你用,所以呢?让你一个人躲在这里,靠着灵力又硬熬着愈合?”

她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长嬴,你的灵力确实强悍,可不代表你能够随意损耗自己的身体。”

她将最后一个小瓶放好,直起身,似乎不欲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走到门边,明昭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或许是摇曳的烛光软化了她侧脸的线条,那总是显得冷硬的眸光此刻竟微微柔和了些许。

“死门境内最近凶域频出,动荡不安,我不能时常来看你。”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长嬴,照顾好自己。”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扉的那一刻,长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与急切:“我梦到了几百年后。”

明昭身形停住。

长嬴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声音轻却清晰:“死门、伤门、惊门......相继覆灭,八门荣光崩摧,最终唯有开门与生门尚存残喘,但他们......很快也会步此后尘。只有九重天——”

她的声音骤然染上深刻的讥讽与寒意,“那群伪仙,依旧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世间倾覆。”

明昭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伪仙?你胡说八道什么?九重天座下的四象司一心卫道,声誉清正。前些时日,白虎大人还亲自率部众驰援死门,清剿了大量凶域,其间伤亡颇重。”

“你真是睡糊涂了,好好休息。”

长嬴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驳斥,再度出声,这一次,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我梦见你也死了。”

她轻轻垂下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声音压抑:“梦见死门被无穷无尽的恶灵彻底占据,九重天...封锁了整个死门之境,而后强行拔除,百万生灵就这样灰飞烟灭...”

明昭静默一瞬,随即刻意让语气轻松起来弄:“怎么?我们死门大名鼎鼎的‘引路人’,如今竟会被一个虚无缥缈的噩梦吓成这样?”

长嬴抬起眼睛,眸光深深。

半晌,她勉强地牵起嘴角:“希望...真的只是一个梦罢了。”

明昭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明昭,”长嬴的声音又一次阻止了她,这一次,带着某种急迫,“你对螣蛇血脉了解多少?”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我只零星听过传闻,螣蛇之血似有焚灵烬魄之能。”

明昭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面露思索:“螣蛇?那是极其古老的存在了,我也只在门内秘藏的古籍中偶然瞥见过一眼记载,皆语焉不详。”

“似乎除却焚灵之说,更有传说言其力可操弄时空——”

“你说什么?”长嬴骤然打断她,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惊骇。

明昭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得怔住,有些莫名地回道:“...操控时间与空间啊。但这等记载多半荒诞不经,当不得真。”

长嬴搭在锦被上的手一寸寸攥紧。

......不是梦?

她骤然抬头,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明昭,给我一块通往休门的令牌!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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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峭的山崖如刀劈斧凿,孤悬于尘世之上。

向下望去,深谷之中常年氤氲着淡薄的云烟,似有若无地缠绕着墨色的林海。

偶有凛冽寒风自谷底催逼而上,惊动了岩松枝头覆着的白雪,细碎的雪沫簌簌而落,沾湿衣襟。

依山而建的重重屋舍,层叠错落,一色的黑瓦尽数被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覆盖。

远远望去,黑白交错间,竟似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此处乃是休门谢氏所居之地。千年前,他们族中因出了一位螣蛇血脉的仙人,而被选作守门人,世代守护于此。

如果她所经历的不是梦——

湿润冷冽的夜风穿透衣襟,刺骨寒意渗入肌理,将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拉回现实。

长嬴紧了紧手中的灯笼,那微弱的光芒在风雪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沿着几乎被雪覆盖的小径向上攀登,看见了一个洞口。

那洞口被几近枯死的藤蔓半掩着,若不细看,极易错过。

长嬴伸手拨开藤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腐植的淡淡腥气。

洞壁湿漉漉地,偶尔有凝聚的水珠自顶端坠落,砸在浅洼或石面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滴答声,回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层层荡开,更添几分幽寂。

她走得很慢,手中提着一盏孤灯,烛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洞壁上投下扭曲跳跃的影子,明灭不定。

越往深处,空气越是潮湿阴冷,灯笼的火苗不安地抖动,几乎要缩成一点。

长嬴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护住这微弱的光源。

她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已经麻木,寒气早已穿透厚厚的靴底,直抵脚心。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这条路是否真有尽头时,洞穴突然开阔起来。

一片巨大的寒潭出现在眼前。

她抬起眼睛。

那幽深得望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倒映着头顶斑驳错落的石影,水光幽微,泛着冷冷粼光。

而就在那潭水边缘,一条巨大的、暗红色的蛇尾正无力地半浸在水中,微微发着颤。

那蛇身光滑坚硬,覆盖着繁复而古老的神秘纹路,此刻却不知被何物残忍地划开,皮肉翻卷,露出深处模糊的内里。

大半个蛇身长时间浸泡在森冷的寒水中,已呈现出一种异样僵冷的苍白色。

视线顺着那可怖的蛇身向上移去——

巨大的蛇尾之上,衔接着一个男子的上半身。

许是因长年不见天日,他的肌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苍白。

湿漉漉的洞壁两侧,延伸出两根沉重黝黑的铁链,锈迹斑斑,残忍地洞穿了他单薄的肩胛骨,将他死死禁锢于此。

他身上沾染着大片早已干涸发暗的斑驳血迹,唯有肩头被铁链贯穿之处,仍旧血肉模糊,甚至隐约可见其下森然的骨色。

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吃力地微微掀起了眼帘。

露出那一张清俊温润的面容,长发凌乱披散,唯有额心朱砂,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此刻他眸光涣散,好半天才逐渐凝聚在来者身上。

许久,他苍白的嘴唇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轻声唤道:“...长嬴。”

长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谢与安。

在摇曳烛光的映照下,她眉心的位置似乎隐约浮动着一星微弱的猩红,与谢与安额间那点朱砂彼此遥映,在昏暗之中泛着幽微的光。

她手指一松,那盏灯笼便轻飘飘地跌落在地,滚倒在她脚边。

烛火并未立刻熄灭,反而在潮湿的地面上顽强地燃烧了片刻,将她的身影拉得斜长而扭曲。

她右手虚空一握,一柄灵光凝聚的长剑倏然显现。

没有半分犹豫,她抬手挥落——那禁锢了他千年的黝黑锁链应声而断,碎裂开来。

失去了支撑,谢与安整个人无力地向前倾倒,眼看就要坠入那森冷彻骨的寒潭。

长嬴点地跃起,伸手将他稳稳接在怀中。

他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的臂弯里,轻得像是一捧即将散尽的雪,冰冷而脆弱。

他伏在她肩头,抑制不住地低低咳嗽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呕出一口暗红的鲜血,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我以为...”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近乎自嘲的微弱笑意,“...斩断它,会很困难。”

在这千年漫长的光阴里,他从未真正设想过,有一日能得解脱。

长嬴的心绪如同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复杂难言。

她低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侧脸,轻声答道:“一尾之力,便已足够斩断。而我...是九尾天狐。”

谢与安闻言,笑意似乎深了一些,却没有再说话。

长嬴握住他冰冷的手腕,将温和而磅礴的灵力度入他枯竭的经脉,引导着他体内那几乎凝滞的灵力重新缓慢流转。

谢与安眼睫轻轻颤动,如同垂死的蝶挣扎着,他半阖着眼,低声问:“你...记得多少?”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全部。”

“是因为,你死之前,落在我眉心的......那点心头血,对吗?”

螣蛇之力,可控时空,机缘巧合落在她眉心的、属于谢与安的那点心头血,却带着她,逆转时光,回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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