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舟被人摁在地面上,发丝尽乱,脸沾染上许多泥泞的黄土,痛到几乎失声。
一针一线,缓慢地从他的皮肉下穿过,不属于他的肌肤,在细密的针脚下逐渐同霍明舟合二为一。
从遥远的北地伤重归来,一步一步,带着亲眷的尸身,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冷汗涔涔,浸湿额发,落进眼睛中,刺得霍明舟很疼,他试图努力睁大眼睛,觉得有些酸涩。
霍明舟其实不太喜欢征战。
他不喜欢拉弓射箭,也不喜欢舞刀弄枪,反正阿父和阿兄已经是这全天下最骁勇善战的人了,哪里还需要他呢?
戎马一生,征战沙场,这是话本里的大英雄。
阿父和阿兄就是大英雄,可他不愿意做大英雄,他喜欢春日里廊下衔新泥的燕子,喜欢雨前低飞过庭院的蜻蜓,一切鲜活的生命,都比那些话本中描述的有趣。
阿父逼着他学,小明舟就赤着脚从廊下跑过,还不忘回头扮了个鬼脸,咯咯笑着扑进阿母的怀中。
阿母总是会惊呼一声,然后温柔地替他撇开濡湿的碎发,将明舟搂紧,然后抱怨霍父。
小明舟将脸埋进阿母怀中,下一刻却被人揪着衣襟提了起来,他惊恐地哇哇大叫,猝不及防地看见了阿兄那张清俊温和的脸庞。
阿兄回来了!
阿兄笑着将小明舟高高抛起,又让他骑在自己的肩头上,带他去捉萤火虫。
夜凉如水,月色溶溶,小明舟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用竹篾编成的小笼子,小心翼翼地将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小虫搂入掌心,捧给阿兄看。
这是霍明舟一生最快乐温馨的时光。
后来父兄随军征战,他同阿母留在了云中城,一年又一年。
霍明舟长大了许多,于是阿母不再将他抱在怀中,更多地是坐在庭院中的杏树下,将父兄送回来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同阿母一起等了好久好久,等到檐下的燕子老去,雏鸟出生,叽叽喳喳地叫着,等到庭院中的杏花落了满地,还是没能等到阿父和阿兄。
阿母生了一场重病,她常常发起高热,冷汗几乎浸湿了被褥,霍明舟在夜间绞干温热的湿帕,为她细细地擦拭。
她烧得有些糊涂,抓着霍明舟的手不放,喃喃地叫着阿父阿兄的名字,而后突然惊醒,呆呆着望着头顶的横木,楞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霍明舟伸出手,抹去阿母眼角的湿润,她虚弱地笑笑,问他:“吓到你了?”
明舟摇头。
云中城的冬天很冷,雪簌簌地落着,明舟抬起头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几乎要压垮院中的杏树枝。
阿母有些疲倦,她靠在霍明舟的肩头,同样向外看去,不知是在等着什么人出现,又或者,只是担忧明日清晨醒来,树枝就会被沉重的积雪压垮。
“出去看看吧。”阿母说。
霍明舟推开房门,冷冽的雪粒立刻扑面而来,苍穹之上铅云密布,只余下满目的苍白与沉寂。
十来岁的小少年缓缓伸出手,想要为枝桠拂去厚重的积雪,表情平静。
庭院中的门在此刻被人重重地敲响,来人粗喘着气,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夜中落着汗。
他说——
战败了。
杏树的枝头仿佛终于不堪重负,在冷寂的寒夜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没入地面,瞬间被厚厚的雪吞没。
主将副将皆被敌军擒住,割去头颅挂在城门之上。
霍明舟的耳朵嗡鸣着,头痛欲裂,来人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些什么,可他已然听不清了。
身后骤然响起碎裂之声,只听“嗡——”的一声,所有嘈杂纷扰的声音如同潮水般破开死寂,涌入霍明舟的耳朵里,他转过头。
阿母穿着薄薄的单衣,赤着脚站在房门处,细碎的冰雪落满了她的眉睫,而后化开,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下。
*
阿母病的更重了,整日昏睡着,可连梦中都痛苦地呓语着、呜咽着,声声唤着阿兄阿父。
霍明舟握着她的手腕,只摸到一丁点儿咯人的骨头,不知何时她已经消瘦到这样的地步。
她的手还在细微的颤抖着,像感应到什么,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浸透被褥,重重地喘着气,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她说,她梦见了他们,霍明舟酸涩到落下泪,他不敢让阿母瞧见,于是慌忙转身去端桌上的烛火。
微弱的火苗在霍明舟的手中跳跃着,阿母在他身后轻声问:“他们能回家来吗?”
霍明舟背对着她,喉咙哽涩,泣不成声,热泪一滴滴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他护着灯芯的手上。
北地边境战败,距离最近的云中城失守只是时间问题,军中将士似鸟兽般四散逃开,城中的人收拾好包袱细软只待逃命。
成王败寇,这是自古以来不曾改变的道理。
没有人在意他们曾经为国戎马一生,在沙场上浴血厮杀,是人人称颂的大英雄。
他们只能记得战败的耻辱,只能看见忠烈的头颅被人高高地悬挂在城墙之上。
阿母伏在床榻边,目光有些涣散,微微喘着气,还在问他:“明舟,为何你阿父阿兄不曾归家?”
“他们能回家来吗?”
她蜷缩着身子,形如枯槁的手垂落在床边,瞳孔深处似乎明灭着晃动的橙黄烛芯,微微跳跃,像是终于燃烧殆尽的星火,熄下了最后一丁点光亮。
霍明舟将烛火拢进怀中,泪珠猛然滚落,并没有转过头,只是轻声回答:“会的,阿父和阿兄,会回来的。”
*
阿母是在初春时节下葬的。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她被葬在了后山的土坡上,那是从前她最爱的一处地方,一到春日里,和风轻絮,漫山遍野的小花便会从松软潮湿的泥土探出头来。
潮湿气息夹杂着初春的冷风扑面而来,霍明舟只觉得肺腑间都塞满了细碎的冰渣,他跪在阿母的坟前,仔细地、缓慢地拂去石碑上湿润的露珠。
云中城已然大乱,有人早早收拾好了包袱,带着妻儿老小离开;有人整日心中惶惶,摇摆不定,不知这场灾祸何时才能结束。
霍明舟只装上了阿母一簇额发,只身前往北地。
从云中城到北地的路真长啊,一路上有四处逃散的流民、有包袱款款的富商、有杀伤抢掠的强盗,可唯独没有军队。
无数糜烂残缺的尸体散落在道路之上,被数不清的人和马无情踏过,叫人辨认不出。
霍明舟跌跌撞撞地逆着逃难的人群,机械漠然地翻开一具具尸体,听着一路走来耳边纷乱不断的哭嚎,听他们一遍遍重复地说着“恶灵”,有些茫然。
他是在破败的城墙下找到的父兄头颅,血迹早已干涸,像无数干枯的树枝紧紧攀附在他们的面容上。
他捧着父兄的头颅,呆愣楞盯着,滚烫的泪珠滴进阿父空洞黢黑的眼眶。
阿父、阿兄,还有无数离开妻儿的人,戍守苦寒的北地,为他们所谓的“家国”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恶灵”将苍生碾压得近乎粉碎,从前在人们眼中称得上刻骨镂心的国仇家恨,竟然在这一刻渺小地如同一粒灰尘。
霍明舟沉默地将他们破碎的身躯用针线缝合起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些拼合在一起的残肢究竟是不是父兄的。
可是阿母告诉他,想要归家的尸首不可残缺,否则魂灵将永不能回到故土,只能在漫漫归路上长久地徘徊。
从前阿父总是斥责霍明舟性子不静,难成大事,而此刻,霍明舟安静地坐在尸山血海之中,满身污秽地缝合着尸体。
一针一线,极尽耐心与温柔。
凶域一寸寸蔓延扩大,天下人赖以生存的净土已经所剩无几,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死于恶灵之手,霍明舟带着父兄和乡亲的尸首,拉着板车,重新踏上了归乡之路,从暮春走到苦夏,亲眼见证了天下的覆灭。
前一刻身旁的人还能好好地讲话,下一刻就被拉入到凶域之中生死不明,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恶灵杀死的人是不是自己。
不过天道似乎并没有放弃他们,救万民于水火煎熬的上仙出手,阻止了这场灭世天灾,虽然不曾完全拔除恶灵,但好歹给予了众生喘息的机会。
可无论如何,乱世将始。
...这又与他何干呢?
眼前城门斑驳,铜锈爬满了巨大的门环,霍明舟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缓缓伸出手叩响门环,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咚——咚——咚——”
片刻之后,这沉寂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打破,城门之上,一个身影探了出来,霍明舟微微抬头,刺目耀眼的红日就挂在天边,在眼中晕出一层层光圈。
他不大能看清这人的样貌,只觉得一片模糊,仿佛画纸上被水晕开的墨,于是清了清嗓子,刚想要开口,那人便发出一声惨叫——
“恶、恶灵来了!”他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口中胡乱喊着。
热汗顺着霍明舟的额角落入眼眸中,刺得人生疼。
他用力闭了闭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从北地归来瘦了许多,此刻脸颊凹陷下去,衣袍之下空荡荡地,倒真像是一具骷髅套了层人皮,也不怪城中之人见了他害怕。
霍明舟在城楼下等了许久,却仍旧不见人来开门,他有些担忧地抚摸着父兄的脸庞,虽然已是黄昏,可盛夏日头太毒,父兄的身躯是否还能撑住?
还好...
他们的肌肤仍然和从前一样,只是有些许僵硬,霍明舟轻轻吐了一口气,将目光放回城门,重新地、用力地,叩响城门——
*
随着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吱嘎声,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数道人影猛然涌出,将霍明舟团团围住,霍明舟有些惊讶地看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未来得及说话,为首的一位壮汉向前一步,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猛地向前一推——
其余人从背后摁住他的手臂,压住双腿,霍明舟骤然失去平衡,脸上写满了错愕,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人狠狠地摁回原地。
“别动!”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哪里是什么恶灵!这是从前霍家的小子,你疯了!将什么东西带了回来!”
一人将霍明舟的手抓得更紧,口中也同样恶狠狠:“如今天下大乱,我们紧闭城门才幸存至今,你竟然将这么不详的东西带回来,若是出现了恶灵,你要我们全城人陪你去死吗!”
霍明舟动弹不得,脖颈处青筋暴起:“...是他们的尸首...我、我带他们回家了...”
另一位声音尖锐的人喊道:“你瞧他带回来的东西,早就腐烂生蛆,不知要招来多少恶灵,听说那玩意最喜欢尸体了!”
霍明舟有些无助,嘴角处沾了许多泥土,可他已然顾不上那么多,急急忙忙解释着:“不是的!他们身躯根本没有腐烂!我、我一直很小心...”
“不好了!有人消失了!”城中匆忙跑出一人,他满头大汗,冲围着霍明舟的几人喊着,面上尽显焦急之色,“怕是恶灵将他们拖入凶域了!咱们快跑吧,这云中城怕是呆不得了!”
云中城的百姓们开始蠢蠢欲动,先是细微的骚动,随后迅速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人流,所有人的目光在此刻不约而同地锁定在了那扇唯一出口——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人们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步伐从最初的迟疑变得急促,再到最后的狂奔。
城门瞬间成为争夺的焦点,人们紧紧贴着彼此,身体与身体之间的缝隙被压缩到了极致。
有的人高高举起手臂,试图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道;有的人则弯下腰,企图从人群的缝隙中钻出。
他们哭嚎着、挤压着、踩踏着,一位腹部高高隆起的妇人同样伸出手,企图去够前方的城门,她被人从后方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一时不稳,猛地向前摔倒,身后慌乱的人群前仆后继地向前涌去,长嬴听见那位妇人骤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逐渐隐没于城墙之后,人群如不可抗拒的洪流一般涌向城门,没有人在乎脚下踩的到底是什么,他们忽略耳边微弱而绝望的呼救声,面庞之上全是对“生”的渴求。
血色的余晖落在每个人的脸颊上,衬得人如鬼魅一般,最终湮灭成一片混沌的黑暗。
四象司说过,“欲”太重,便会滋生恶灵,云中城求生之欲究竟有多重,谁也说不清楚。
或许有人早已知道自己身上开始出现恶灵的特征,或许他相信自己无害,总之这人尽力掩饰着自己的异常,直到...直到他真正化作了一只恶灵。
再后来,四象司闻讯而来,可云中城早已生成了数个凶域,难以拔除,他们只能凝出结界,将云中城封锁起来。
霍明舟同样被四象司扔进云中城,身边是他曾经一针一线精心缝合的尸体,此刻和他一样,不成人形地摔落在地面上。
那道象征着“生”的城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响动,缝隙一点一点变窄,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所有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闪动着怨毒的神情,齐齐地、缓慢地看向霍明舟——
城门的缝隙逐渐缩小,直至重重地合上——
长嬴的身体猛地一颤,无数血丝似裂纹般细细爬上她的眼白,鲜血顺着眼眶涌出,眼中只余下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