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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不羡仙(9)

作者:稷馨 当前章节: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55

木门发出陈旧吱呀一声锐响。

长嬴扶住门框,身形单薄,仿佛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轻烟,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唯有那双金眸,还凝着一点冰寒。

李让尘本坐在门口,听见了动静,应声而起。

晚风拂动少年人绣着暗金云纹的衣摆,廊下一点昏暗的灯火在他的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看见长嬴,眼底立刻涌上毫不作伪的关切。

“长嬴姑娘,”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此刻略微急促,“你面色怎地这般差?要不要——”

“你方才说,”长嬴径直打断他,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冷硬,“需要我带你进入一处凶域?”

李让尘的话头猝然刹住。

他怔了一瞬,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反应过来,迅速接口:“是。那凶域位于‘伤门’,乃一处废弃地巢所化。”

他稍作停顿,留意着她的神色,带着几分试探补充道:“长嬴姑娘可知地巢是什么?就是昔日堕化者聚集......”

“我知道。”长嬴再度生硬地截断他的话尾。

她用力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细微颤动的阴影,仿佛正竭力压制着某种在胸中翻涌的情绪。

脑海深处,庞杂的记忆嗡然作响,让她飞速思考着。

李让尘。

震鳞李氏少主。

长嬴记得他,更记得他那位曾惊艳天下的阿姐——李辞盈。

乱世第六百年,李辞盈骤然消失,再无痕迹。

自此,眼前这少年便似疯魔了一般,穿梭于世间诸多险绝死地,只为寻得一丝半缕有关阿姐的踪迹。

他这次来,自然也是为了李辞盈。

若长嬴的记忆未有错漏,在那过往两千余次混沌模糊、交织重叠的轮回里,他似乎也曾这样找过自己,提出同样的请求。

那时的自己,究竟是应下了,还是拒绝了?

念头至此,头颅深处猛地炸开一阵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身形微微一晃。

“长嬴姑娘!”李让尘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欲扶,“可是此事让你为难?不、不如你先好生休养,我......”

长嬴猛地一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与话语。

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夜气裹挟着廊下露水的微湿浸入肺腑,强行将那阵翻涌的气血与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

再度睁开眼时,那双金眸中的波动已敛去无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静。

震鳞李氏,血脉非凡,凡觉醒者,皆承龙力。

那位李辞盈,早在数百年前便已是名动四方的人物。

其风采之盛,连明昭都曾坦言,即便长嬴身为九尾天狐上古血脉,对上传闻中全盛时期的李辞盈,也绝无轻松可言。

然而,三百年前,李辞盈毫无征兆地失踪了。

整个震鳞一族对此的反应却古怪得近乎漠然,甚至未曾急于推举出新任少主。

更蹊跷的是,几乎在同一时期,镇守四方的四象司,迎来了新一任的青龙。

可那青龙之位坐上不过百年,竟也悄然隐没,不知所踪。

紧接着,震鳞一族忽然宣布封闭宗族半月,对外不闻不问。

待到重启山门之时,便推出了眼前这位少年——李让尘,成为新的少主。

这一连串事件如同散落的珠串,看似无关,却在长嬴心中串起一条线。

李辞盈的消失,与青龙的更迭隐退,难道仅是巧合?

震鳞一族的力量本源与龙息息相关,而那四象青龙,更是司掌苍龙之力……

长嬴的眸光似淬了寒冰,无声无息地落在李让尘身上:“我带你进入那个凶域,可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去一个地方。”

*

剑光如寒电惊鸿,倏然敛去。

粗重寒凉的铁锁应声迸裂,碎铁四溅,叮当落地。

这一剑所携的强悍灵力余波未散,让旁观的李让尘目光不由一凝,始终落在长嬴身上。

只见她一步踏前,毫无犹豫地伸出手,稳稳接住那道软倒下来的、血迹斑斑的身影。

那人遍体鳞伤,气息微弱,肩胛骨处破开的大洞不住地渗着鲜血,将残破的衣料染成暗红。

长嬴扶住他,一手迅疾按在他后心,精纯平和的灵力毫无滞涩地渡送过去,动作熟稔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这自然而然的亲昵与默契,让李让尘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他略带迟疑开口:“这位公子......”

青年借着长嬴的力道勉强站稳,缓缓抬起头。

他面色苍白,唯眉间一点朱砂痣鲜艳欲滴,衬得他伤重之余,竟有种惊心的昳丽。

青年听见问话,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声音虽虚,却清晰:“在下谢与安。”

“谢?”李让尘的眉头下意识蹙紧,视线扫过周围阴湿的石壁,“你姓谢?此处又是休门谢氏禁地......你......”

“李公子,”长嬴出声打断,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现下寻你阿姐踪迹最为紧要。”

她侧过头,简略地对谢与安解释了眼下情形与目的地,末了道:“简而言之,明昭推断,堕化者皆因身体出现异常特征而为世所不容,最终避入地底。”

“故而那片由地巢化生的凶域中,极可能衍生出‘目不视物’的禁忌规则。”

谢与安听罢,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他略缓过一口气,抬眼看向李让尘,那笑容依旧显得无害甚至脆弱,语气却干脆:“走吧。”

三人行动极快,不过两日,便已抵达李让尘所指的方位。

荒草蔓生,枯藤纠缠,一片倾颓景象。

拨开层层障碍,眼前露出一个仅容半个人勉强通过的狭小洞口,幽深漆黑,隐隐散发着腐败的腥臭味。

长嬴垂眸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抬手,“刺啦”一声从裙摆撕下两幅干净的布条,又将其中一幅递给身旁的李让尘。

然而,另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却中途伸来,用指尖轻轻拦下了她的动作。

是谢与安。

他取过那幅布条,将其覆于眼上,在脑后利落打了个结。

未发一言,只微微偏头感知了一下洞口的方向,便率先俯身,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一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长嬴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尴尬,她对李让尘低声道:“他这个人……性格便是如此。”

李让尘目光从那幽深的洞口收回,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碍事的,长嬴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他并未去接她手中另一布条,而是抬手解下了绕在腕间的一条墨色发带,以此覆住双眼,系紧。

黑暗笼罩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长嬴同样以布条蒙住眼侧脸的轮廓,以及那个吞噬了一切光线的、仿佛凶兽巨口般的窄洞。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跟随前方细微的衣袂摩擦声,钻入了地巢之中。

地巢深处,通道愈发低矮逼仄,只能容人匍匐前行。

手撑下去,是湿润粘腻的泥土,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凉意,指尖偶尔触及硬物,不知是碎石还是别的什么。

周遭是近乎凝滞的死寂,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泥土的窸窣声响。

偶尔极远处传来一声清晰的水滴坠落,反而更衬得这黑暗深处的寂静令人心悸。

“李公子,”长嬴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你确定是此处吗?”

李让尘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声音透过黑暗传来,同样压得很低,透出些许不确定:“线索指向这里……我花费了许多功夫,才勉强查到这一处地巢或许与我阿姐失踪有关。只是……”他也感到了不对劲。

一直沉默爬行的谢与安忽然开口,点破关键:“此地若为凶域,未免太过安静了。”

“你们蒙好眼睛,”他低声道,“我来试一试此地的禁忌。”

话音落下,是布帛摩擦的细微声响。谢与安扯下了蒙眼的布条。

然而,即便解除视觉的封锁,眼前依旧是一片纯粹的、毫无光亮的漆黑。

他无声地打量四周,除了粘腻的泥土壁,便是空茫的死寂,并无任何异常波动,也未见任何潜藏的危险。

“继续向下。”谢与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别无他法,三人只能继续在这蜿蜒曲折的地道中向下爬行。

途中经过一些稍大的巢穴腔室,他们便会进入探查。

某些角落里散落着些许痕迹。半截腐朽的木簪、几片黯淡无法辨认颜色的碎布、几尊被雕刻了一半的石像……

皆是昔日巢穴主人残留下来的,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地巢仿佛一个早已死去的巨大虫蛹,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他们就这样不知时辰地爬着,直到最前方的谢与安再次停下。

“到头了。”他轻声道。

前方已无路,只有一个相对宽敞的、仿佛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开辟出的巢穴洞口。

与别处不同,那洞口内里,竟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朦胧的光。

谢与安率先钻了进去,长嬴与李让尘紧随其后。

一入内,空间豁然开阔,足以让人站立。

那微弱的光源来自洞穴中央,柔和地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也照亮了洞中的两个人。

长嬴和李让尘几乎同时扯下了蒙眼的布条。

视线骤然恢复,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皆是一滞。

洞穴中央,一个女子静静躺卧着,身形瘦削得惊人。

而最令人骇然的是,她那单薄脊背之后,竟生长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盘根交错的细小树根。

它们深深扎入后方岩壁,与一株庞大得几乎充斥了整个洞穴深处的扶桑根系紧密地、不可分割地连接在了一起。

而在她身旁,安静地跪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白纱覆眼,遮住了她的眸子,只露出清丽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她似乎早已感知到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脸,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她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带着一种...穿过漫长岁月终于抵达的宿命之感:

“长嬴姑娘,我等你许久了。”

长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陆扶光。

归终一脉最后的传承者,身负窥探天机之能。

一个长嬴始终知晓其存在、却因种种因果而从未真正直面过的人。

竟会在此地,以此种方式相见。

另一侧,李让尘已踉跄着扑至那与扶桑根系相连的女子身前,声音哽咽颤抖:“阿姐……?”

他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具脆弱躯体,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铺天盖地的痛楚。

陆扶光却对近在咫尺的李让尘恍若未闻,覆眼的白纱依旧精准地朝向长嬴的方向。

她的声音平稳依旧:“我的预知之力,能让我窥见未来既定之景。”

“我所见的终局,从未改变——八门倾覆,山河崩摧,天下苍生尽殁于恶灵之手,万物归于死寂。”

“但是,”她话音微转,露出一丝极淡的困惑,“时不时的,我在浩劫的洪流之中,会看到一些…偏差。”

“某些中途的细节悄然变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微小石子,激起一圈截然不同的涟漪。”

“起初,我以为是自身能力出了差错,毕竟窥测天机,本就虚妄难定。”

她的声音逐渐沉淀下来,变得愈发清晰冷静:“可随着‘偏差’一次次出现,我逐渐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

“我所预见的未来之所以不断微调、变化,是否意味着,在那通往既定终局的道路上,一直有人,在无数关键之处,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不同的选择,从而不断地、细微地…扰动乃至改变着命运的流向呢?”

她微微偏过头,白纱之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在长嬴身上。

“你说,对吗,长嬴姑娘?”

巢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扶桑根系散发的微光在轻轻摇曳,映照着长嬴同样苍白的脸,和李让尘猛然抬起的、写满震惊与茫然的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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