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发出陈旧吱呀一声锐响。
长嬴扶住门框,身形单薄,仿佛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轻烟,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唯有那双金眸,还凝着一点冰寒。
李让尘本坐在门口,听见了动静,应声而起。
晚风拂动少年人绣着暗金云纹的衣摆,廊下一点昏暗的灯火在他的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看见长嬴,眼底立刻涌上毫不作伪的关切。
“长嬴姑娘,”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此刻略微急促,“你面色怎地这般差?要不要——”
“你方才说,”长嬴径直打断他,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冷硬,“需要我带你进入一处凶域?”
李让尘的话头猝然刹住。
他怔了一瞬,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反应过来,迅速接口:“是。那凶域位于‘伤门’,乃一处废弃地巢所化。”
他稍作停顿,留意着她的神色,带着几分试探补充道:“长嬴姑娘可知地巢是什么?就是昔日堕化者聚集......”
“我知道。”长嬴再度生硬地截断他的话尾。
她用力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细微颤动的阴影,仿佛正竭力压制着某种在胸中翻涌的情绪。
脑海深处,庞杂的记忆嗡然作响,让她飞速思考着。
李让尘。
震鳞李氏少主。
长嬴记得他,更记得他那位曾惊艳天下的阿姐——李辞盈。
乱世第六百年,李辞盈骤然消失,再无痕迹。
自此,眼前这少年便似疯魔了一般,穿梭于世间诸多险绝死地,只为寻得一丝半缕有关阿姐的踪迹。
他这次来,自然也是为了李辞盈。
若长嬴的记忆未有错漏,在那过往两千余次混沌模糊、交织重叠的轮回里,他似乎也曾这样找过自己,提出同样的请求。
那时的自己,究竟是应下了,还是拒绝了?
念头至此,头颅深处猛地炸开一阵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身形微微一晃。
“长嬴姑娘!”李让尘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欲扶,“可是此事让你为难?不、不如你先好生休养,我......”
长嬴猛地一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与话语。
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夜气裹挟着廊下露水的微湿浸入肺腑,强行将那阵翻涌的气血与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
再度睁开眼时,那双金眸中的波动已敛去无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静。
震鳞李氏,血脉非凡,凡觉醒者,皆承龙力。
那位李辞盈,早在数百年前便已是名动四方的人物。
其风采之盛,连明昭都曾坦言,即便长嬴身为九尾天狐上古血脉,对上传闻中全盛时期的李辞盈,也绝无轻松可言。
然而,三百年前,李辞盈毫无征兆地失踪了。
整个震鳞一族对此的反应却古怪得近乎漠然,甚至未曾急于推举出新任少主。
更蹊跷的是,几乎在同一时期,镇守四方的四象司,迎来了新一任的青龙。
可那青龙之位坐上不过百年,竟也悄然隐没,不知所踪。
紧接着,震鳞一族忽然宣布封闭宗族半月,对外不闻不问。
待到重启山门之时,便推出了眼前这位少年——李让尘,成为新的少主。
这一连串事件如同散落的珠串,看似无关,却在长嬴心中串起一条线。
李辞盈的消失,与青龙的更迭隐退,难道仅是巧合?
震鳞一族的力量本源与龙息息相关,而那四象青龙,更是司掌苍龙之力……
长嬴的眸光似淬了寒冰,无声无息地落在李让尘身上:“我带你进入那个凶域,可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去一个地方。”
*
剑光如寒电惊鸿,倏然敛去。
粗重寒凉的铁锁应声迸裂,碎铁四溅,叮当落地。
这一剑所携的强悍灵力余波未散,让旁观的李让尘目光不由一凝,始终落在长嬴身上。
只见她一步踏前,毫无犹豫地伸出手,稳稳接住那道软倒下来的、血迹斑斑的身影。
那人遍体鳞伤,气息微弱,肩胛骨处破开的大洞不住地渗着鲜血,将残破的衣料染成暗红。
长嬴扶住他,一手迅疾按在他后心,精纯平和的灵力毫无滞涩地渡送过去,动作熟稔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这自然而然的亲昵与默契,让李让尘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他略带迟疑开口:“这位公子......”
青年借着长嬴的力道勉强站稳,缓缓抬起头。
他面色苍白,唯眉间一点朱砂痣鲜艳欲滴,衬得他伤重之余,竟有种惊心的昳丽。
青年听见问话,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声音虽虚,却清晰:“在下谢与安。”
“谢?”李让尘的眉头下意识蹙紧,视线扫过周围阴湿的石壁,“你姓谢?此处又是休门谢氏禁地......你......”
“李公子,”长嬴出声打断,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现下寻你阿姐踪迹最为紧要。”
她侧过头,简略地对谢与安解释了眼下情形与目的地,末了道:“简而言之,明昭推断,堕化者皆因身体出现异常特征而为世所不容,最终避入地底。”
“故而那片由地巢化生的凶域中,极可能衍生出‘目不视物’的禁忌规则。”
谢与安听罢,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他略缓过一口气,抬眼看向李让尘,那笑容依旧显得无害甚至脆弱,语气却干脆:“走吧。”
三人行动极快,不过两日,便已抵达李让尘所指的方位。
荒草蔓生,枯藤纠缠,一片倾颓景象。
拨开层层障碍,眼前露出一个仅容半个人勉强通过的狭小洞口,幽深漆黑,隐隐散发着腐败的腥臭味。
长嬴垂眸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抬手,“刺啦”一声从裙摆撕下两幅干净的布条,又将其中一幅递给身旁的李让尘。
然而,另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却中途伸来,用指尖轻轻拦下了她的动作。
是谢与安。
他取过那幅布条,将其覆于眼上,在脑后利落打了个结。
未发一言,只微微偏头感知了一下洞口的方向,便率先俯身,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一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长嬴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尴尬,她对李让尘低声道:“他这个人……性格便是如此。”
李让尘目光从那幽深的洞口收回,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碍事的,长嬴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他并未去接她手中另一布条,而是抬手解下了绕在腕间的一条墨色发带,以此覆住双眼,系紧。
黑暗笼罩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长嬴同样以布条蒙住眼侧脸的轮廓,以及那个吞噬了一切光线的、仿佛凶兽巨口般的窄洞。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跟随前方细微的衣袂摩擦声,钻入了地巢之中。
地巢深处,通道愈发低矮逼仄,只能容人匍匐前行。
手撑下去,是湿润粘腻的泥土,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凉意,指尖偶尔触及硬物,不知是碎石还是别的什么。
周遭是近乎凝滞的死寂,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泥土的窸窣声响。
偶尔极远处传来一声清晰的水滴坠落,反而更衬得这黑暗深处的寂静令人心悸。
“李公子,”长嬴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你确定是此处吗?”
李让尘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声音透过黑暗传来,同样压得很低,透出些许不确定:“线索指向这里……我花费了许多功夫,才勉强查到这一处地巢或许与我阿姐失踪有关。只是……”他也感到了不对劲。
一直沉默爬行的谢与安忽然开口,点破关键:“此地若为凶域,未免太过安静了。”
“你们蒙好眼睛,”他低声道,“我来试一试此地的禁忌。”
话音落下,是布帛摩擦的细微声响。谢与安扯下了蒙眼的布条。
然而,即便解除视觉的封锁,眼前依旧是一片纯粹的、毫无光亮的漆黑。
他无声地打量四周,除了粘腻的泥土壁,便是空茫的死寂,并无任何异常波动,也未见任何潜藏的危险。
“继续向下。”谢与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别无他法,三人只能继续在这蜿蜒曲折的地道中向下爬行。
途中经过一些稍大的巢穴腔室,他们便会进入探查。
某些角落里散落着些许痕迹。半截腐朽的木簪、几片黯淡无法辨认颜色的碎布、几尊被雕刻了一半的石像……
皆是昔日巢穴主人残留下来的,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地巢仿佛一个早已死去的巨大虫蛹,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他们就这样不知时辰地爬着,直到最前方的谢与安再次停下。
“到头了。”他轻声道。
前方已无路,只有一个相对宽敞的、仿佛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开辟出的巢穴洞口。
与别处不同,那洞口内里,竟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朦胧的光。
谢与安率先钻了进去,长嬴与李让尘紧随其后。
一入内,空间豁然开阔,足以让人站立。
那微弱的光源来自洞穴中央,柔和地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也照亮了洞中的两个人。
长嬴和李让尘几乎同时扯下了蒙眼的布条。
视线骤然恢复,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皆是一滞。
洞穴中央,一个女子静静躺卧着,身形瘦削得惊人。
而最令人骇然的是,她那单薄脊背之后,竟生长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盘根交错的细小树根。
它们深深扎入后方岩壁,与一株庞大得几乎充斥了整个洞穴深处的扶桑根系紧密地、不可分割地连接在了一起。
而在她身旁,安静地跪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白纱覆眼,遮住了她的眸子,只露出清丽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她似乎早已感知到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脸,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她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带着一种...穿过漫长岁月终于抵达的宿命之感:
“长嬴姑娘,我等你许久了。”
长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陆扶光。
归终一脉最后的传承者,身负窥探天机之能。
一个长嬴始终知晓其存在、却因种种因果而从未真正直面过的人。
竟会在此地,以此种方式相见。
另一侧,李让尘已踉跄着扑至那与扶桑根系相连的女子身前,声音哽咽颤抖:“阿姐……?”
他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具脆弱躯体,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铺天盖地的痛楚。
陆扶光却对近在咫尺的李让尘恍若未闻,覆眼的白纱依旧精准地朝向长嬴的方向。
她的声音平稳依旧:“我的预知之力,能让我窥见未来既定之景。”
“我所见的终局,从未改变——八门倾覆,山河崩摧,天下苍生尽殁于恶灵之手,万物归于死寂。”
“但是,”她话音微转,露出一丝极淡的困惑,“时不时的,我在浩劫的洪流之中,会看到一些…偏差。”
“某些中途的细节悄然变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微小石子,激起一圈截然不同的涟漪。”
“起初,我以为是自身能力出了差错,毕竟窥测天机,本就虚妄难定。”
她的声音逐渐沉淀下来,变得愈发清晰冷静:“可随着‘偏差’一次次出现,我逐渐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
“我所预见的未来之所以不断微调、变化,是否意味着,在那通往既定终局的道路上,一直有人,在无数关键之处,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不同的选择,从而不断地、细微地…扰动乃至改变着命运的流向呢?”
她微微偏过头,白纱之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在长嬴身上。
“你说,对吗,长嬴姑娘?”
巢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扶桑根系散发的微光在轻轻摇曳,映照着长嬴同样苍白的脸,和李让尘猛然抬起的、写满震惊与茫然的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