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弥漫着扶桑根系散发的微弱莹光,空气凝滞。
长嬴的目光沉沉落在陆扶光身上,那双金色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要穿透白纱,看进她背后的灵魂,却始终未发一语。
陆扶光微微偏头,白纱转向跪伏在李辞盈身旁、浑身颤抖的李让尘。
她静默了片刻,面容似乎掠过某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似是悲悯,又似某种沉重的了然,最终却化作沉静。
她重新转向长嬴,清冷的声音在洞穴中缓缓荡开:“长嬴姑娘,或许你已经猜到了。”
她稍作停顿,继而清晰地说道:“阿盈,便是青龙。”
长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看着那与庞大根系融为一体、气息微弱的女子,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
李让尘缓缓抬头,好半晌,才极其艰涩地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像是磨过粗糙的砂石:“因为阿姐……她窥见了九重天隐藏的一些真相,是不是?九重天究竟做了什么?”
陆扶光低垂下头,手指轻轻探出,小心翼翼地握住李辞盈那只冰凉而枯瘦的手。
那双手曾经执掌苍龙之力,此刻却虚弱得连一丝回握的力气都几乎不存在。
然而,就在陆扶光指尖触及的瞬间,李辞盈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意识,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
陆扶光感受着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在地巢中见到她时,也曾想过......阿盈曾孤身闯入昆仑山扶桑神树禁地,是否因窥探扶桑树核心之秘,而遭四象司清算......”
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讽刺的弧度,“可若仅是如此,又何至于惊动四象之主——麒麟亲自出手......”
扶光面色凝重几分:“我想,这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缘由。”
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长嬴的方向:“长嬴姑娘,我听闻,九尾狐目生金瞳,有通心摄魂之能,可观人所忆,映人所想。”
“阿盈如今虚弱至此,神魂将熄,已无法再言说半分过往......能否请你,动用摄魂之术,代她一观?”
长嬴的视线沉沉地落在李辞盈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上。
她静立片刻,终是缓步上前,衣摆无声拂过冰冷的地面,在李辞盈身侧半跪下来。
她的目光与李辞盈涣散失焦的瞳孔相对。
下一刻,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眸深处,仿佛有熔化的流金开始缓缓旋转,越来越亮,逐渐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微光,变得深邃夺目,宛如...两轮骤然点亮在无尽黑夜中的烈日。
*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浩瀚而令人心悸的景象。
一棵亘古巨大的扶桑神木巍然矗立于昆仑山体内部,枝干虬结盘错,肆意舒展的繁茂枝叶遮蔽天日,仿佛独自撑起了整座昆仑。
根系如无数狰狞的巨爪,深深扎进幽暗无边的地底,贪婪而寂静地攫取、吸纳着天地间最为精纯澎湃的灵流。
而那向上无限延伸、几乎望不见尽头的巨大树冠,则稳稳托举着那座悬浮于众生之上的——九重天。
李辞盈的视线,穿透那流转着古老晦涩符文的枝叶屏障,最终死死定格在了树干最深处。
——那里搏动着一颗巨大无比、散发着淡绿色柔和光晕的……心脏。
它每一次缓慢而有力的收缩与舒张,都引动着周遭灵气如潮汐般涌动,发出沉重的嗡鸣声。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语气莫测:“作何感想啊,青龙大人?”
李辞盈蓦地转过头。
昆山山体之中,竟然也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雪,卷起漫天冰屑。
在她身后不远处,立着一个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
面上覆着一副面具,面具古朴威严,呈现玄墨之色,在周遭雪光的映照下,隐隐流动着水波光泽。
细看之下,宛如龟甲的纹理覆盖了面具的大部分区域。
而在面具的两侧颧骨位置,则各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昂首欲噬的墨蛇浮雕。
李辞盈凝视着那副面具,唇角似乎极其讥讽地勾了勾,声音冷冽:“四象司对外宣称,玄武大人沉睡百年......原来,你的本体一直在此处‘镇守’。”
被称作玄武的男人并未否认,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此处乃维系整个八门灵脉流转、天地生机不息之根脉所在,我不得不在此镇守,以防......有心之人损毁扶桑神树,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
“维系整个八门生机之地?” 李辞盈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这话.......你竟也说得出口?”
玄武默然片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青龙,你擅闯昆仑禁地,剑下沾染了诸多四象司同僚之血......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为四象之一的职责?你理应站在四象司与九重天的一边,维护此间秩序才对。”
“职责?” 李辞盈站直了身体,风雪拂动她的衣袂,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掷地有声,“我站在天下苍生的身边。”
她抬起眼眸,目光如出鞘的利剑,穿透风雪,直直射向那张诡谲的玄武面具。
“这百年来,我为调查九重天极力隐藏的真相,一路追寻蛛丝马迹,直至此地.....如今,眼前所见,心中所推,我已了然大多。”
“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敲在凝滞的空气里,一字一句道,“玄武大人,你能为我……讲一讲‘地母’的故事吗?”
玄武静立原地,面具下那两点猩红的蛇瞳光芒似乎凝固住。
他的视线穿透风雪,长久地凝视着李辞盈,带着积压了千载的、冰冷的审视。
李辞盈唇角的讥诮愈发明显,她迎着那目光,声音清晰而冰冷:“既然玄武大人不愿开口,那便由我来讲这个故事,如何?”
“九重天与四象司——将地母不朽的身躯借上古八卦阵法强行封印于无尽地底深处,致使祂神力渐消,与天地脉流隔绝。”
她的视线锐利如刀,扫过玄武,最终落回那颗在树干深处缓慢搏动的、散发着柔光的巨大心脏。
“而后,你们寻得了‘沈羡’......借用她特殊的躯壳为容器,将地母的神力从被封印的本体中强行抽取出来,源源不断,只为供养你们那座悬浮于众生之上的九重天界!”
她冷冷地望向那颗心脏,语气斩钉截铁:“如今,你们以沈羡之躯暂代神心,以此延缓地母最终神陨的时刻,维系这可悲的窃取不至于立刻崩断。可是——”
“扶桑树,也已经出现了无可逆转的枯萎迹象了吧?”李辞盈语气冰冷,“这窃来的生机,终究有时而尽。”
“你太聒噪了,青龙。”玄武的声音骤然变得阴冷,并未见任何大幅动作,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
刹那间,李辞盈周身的空间猛地凝滞!
极致沉重、宛如万丈深海般的重压凭空出现,空气变得如同粘腻,要将她彻底挤压碾碎。
李辞盈身形猛地一颤,周身青碧色的灵光爆闪,龙吟之声响彻云霄,硬生生撕裂了那无形的重压桎梏。
她几乎是同时化作一道青色电光,不退反进,直扑扶桑树干中心那颗搏动的淡绿色心脏!
然而,一道更为深沉的黑影后发先至,稳稳拦在她的去路之上。
玄武的身影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背后的神树连为一体,纹丝不动。
他仅是简简单单地一掌推出,掌风却带起连绵如山峦崩塌般的浑厚气劲,逼得李辞盈不得不强行扭转去势,堪堪避开锋芒,落回远处,衣袂翻飞,气息微乱。
玄武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面具上的墨蛇浮雕红芒微闪:“青龙,你想做什么?摧毁这颗‘心’?让一切提前终结?”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地母神力渐失,你想要让她重降人间?可以。”
他话语微微一顿:“千年前,是八位天赋绝伦、心怀执念的修士,以自身血肉与神魂为祭,激活八卦阵眼,形成了这困锁神祇的封印。”
“既然要破除,自然也需要八位......心怀苍生、甘愿赴死的修士,重新以血肉神魂为引,逆向崩解阵眼。”
“但解了封印,地母也只是失去桎梏罢了。”他的声音愈发冰冷,字句清晰,“祂如今......神力微弱,不视万千疾苦,不言天地悲声,不撑崩塌苍穹,无法滋养大地,再不能救世。”
“你想要祂复苏?很简单。”玄武注视着李辞盈,“祂缺少什么,你就为祂补上什么。只是不知,这苍茫世间,还能否寻得齐......足以填补神祇残缺的祭品。”
话音落下,长嬴猛地一震,仿佛神魂被无形巨锤击中,骤然从那段残酷的记忆中抽离。
她闷哼一声,抬手死死捂住双眼,指缝间,炽热的鲜血淅淅沥沥地滴落下来。
谢与安立刻上前,冰凉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
长嬴摇了摇头,气息微乱,却示意自己无碍。
“长嬴姑娘,”李让尘轻声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长嬴缓缓放下手,那双璀璨的金眸此刻蒙上了一层血雾,看不清楚周遭的景象。
她透过一片猩红的视线,直直地望向静立一旁的陆扶光,随后猛地站起身,甚至带着一丝踉跄,一把抓住谢与安的手腕,不由分说便要拉着他向外走去。
谢与安虽不明所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疑虑,却并未挣脱,只是跟随上她的脚步。
“长嬴姑娘。”陆扶光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长嬴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
“长嬴!”陆扶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锐利的穿透力。
长嬴的身影猛然顿住,僵立在原地,背对着众人,肩线紧绷。
陆扶光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字字清晰:“你轮回了这么多次,跨越了无数绝望与失败,不就是为了寻得一线生机,护佑天下苍生吗?”
长嬴缓缓转过身,染血的金眸直视陆扶光,声音微微沙哑,掷地有声:“是!我可以为此付出一切,可是——”
她的话语陡然变得激烈,“我不能逼迫别人去死!我之所以一次次回来,一次次挣扎,本就是为了让他们能活下去!”
陆扶光覆眼的白纱静静对着她,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下间,心怀苍生者,并非仅你一人。你为何笃定,他们不能如同你一般,明因果,知大义,而后......甘愿赴死?”
她微微侧身,仿佛在感知那与扶桑根系相连的李辞盈,以及空气中始终流淌的悲哀。
阿盈可以为真相奔走,最终死于无人知晓的地底数百年;谢与安可以为另一个选择一次次轮回,甘愿承受身躯破碎之苦——
“地母神力困顿,形将消散。”陆扶光的声音如同吟诵着一段古老的谶言。
“目盲,故不能视红尘悲欢、世间疾苦;口喑,不能言天地悲声、万物祈愿;脊弱,不能立苍穹之下、再擎万岳;血枯,不能生湖海江河、滋养众生;心衰……不能拯救寰宇分毫。”
“所以,祂……在那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之中,以残存的意志,选择了我们。”
“祂需要眼睛,于是便有了能窥见未来、代祂凝视世间的我。”
陆扶光的声音平静到极致,仿佛早已接受了这既定的命运,“我来做祂的眼睛。”
长嬴的拳头骤然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荒诞不经的命运狠狠扼住咽喉的愤怒与窒息。
她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荒谬。”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地巢不知为何地动山摇般地剧烈摇晃起来。
头顶岩壁发出恐怖的龟裂声,无数碎石簌簌砸落。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他们上方的岩层猛地崩裂开来,破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外界昏沉的天光与混乱的灵气瞬间涌入。
他们几乎同时飞身而出。
然而刚一脱离崩塌的洞穴,一股宛如万丈山岳倾轧而下的恐怖压力便轰然降临,将四人重重地压制在地面上,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尘埃稍定,一道玄墨色的身影静立在前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玄武的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那两点猩红的蛇瞳淡漠地俯视着他们的狼狈。
长嬴强撑着想要抵抗那股无处不在的重压,指尖灵光刚现,一股奇异馥郁的香气却毫无征兆地钻入鼻息。
那香气甜靡而幽冷,仿佛能瞬间麻痹人的灵力流转。
她猛地抬头,只见玄武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着绛紫衣裙的少女。
她巧笑嫣然,眉眼弯弯,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长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艰难地转动视线,看向一旁同样被压制、白纱沾尘的陆扶光,声音因承受着巨大压力而断断续续:“陆大人...你的预知之能,可曾让你看清...自己的死亡?”
陆扶光闻言,却极轻地笑了一下,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与笃定。
她微微偏过头,望向长嬴的方向,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惊惶。
“反正,我们还会再见的。”她轻声道,语气飘忽得像一声叹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