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逆转的最后一刻,周遭景象已如没入水中的倒影,剧烈地晃动扭曲着。
万物都在视线中褪去色彩与形态,化作朦胧而断续的残象。
唯有长嬴向谢与安伸来的手是清晰的,带着微微的凉意。
谢与安望着她,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刻意的轻松与坦然:“回到过去后,你要第一时间来找我。无论怎样,我都要陪在你身边。”
他说得那样自然,几乎连自己都要骗过,几乎要让那双能看破虚妄的金瞳相信,他是真的愿意接受她所有的抉择。
可长嬴望着他,望着他苍白面容上那一点因力量过度透支而浮现的猩红印记,没有开口。
他们一同回溯了两千多次,叠加起来的岁月,早已跨越了万载春秋。
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沉默下的执拗,了解他平静表象下汹涌的心绪,更了解他绝不接受她赴死的决绝。
他此刻的轻松是假的,只为让她松懈。
一旦回归,他必定会用尽所有手段,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她。
就在时空即将彻底坍缩、万物即将归于原点的刹那,长嬴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谢与安,你的身体...还受得住吗?”
谢与安猛地一怔,抬眼看她。
逆流的时光在他暗红的眼眸中拉扯出破碎凌乱的光影,他想说什么,却只对上了她那双此刻平静的瞳眸。
他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一片雪落在心尖:
“对不起啊,谢与安,我骗你了。”
她的指尖随之落下,冰凉透骨,却带着一股温柔的诀别之意,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庞大而晦涩的封印之力如潮水般瞬间涌入,不容抗拒地蔓延向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他所经历的无数次轮回、精心筹谋的计划、以及此刻所有的心痛与不甘,尽数被剥离、封锁,沉入意识最深最暗的海底,归于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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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睁开眼睛。
依旧是那间清寂的屋舍,头顶是熟悉的暗沉横梁,她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地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死门的雪总是下得悄无声息。
此刻是乱世的第三百年,天空尚未被日后无尽的血色彻底染透,只是呈现一种压抑的、灰蒙蒙的色调。
细雪便从这厚重的灰色中稀疏地筛下来,无声无息,无穷无尽,覆盖了山阶枯草,吞没了世间一切杂音,只余下一片浩瀚的岑寂。
长嬴赤着足,踏雪而行,沁骨的寒意顺着脚下攀援,可她却恍若未觉。
身后九条狐尾舒展着,尾尖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这座死门境内的小山,远离喧嚣,唯有落雪的簌簌声,衬得天地间一片孤寂。
她抬起手,一柄长剑凭空凝现,剑身流淌着凛冽的寒芒,映出她苍白却无比平静的面容。
手腕轻转,剑锋掠过一道决绝的弧光——
利刃斩断骨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长嬴踉跄一步,以剑拄地稳住身形,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剧痛,喉间涌上铁锈味的腥甜,眼前一片昏黑,血色尽褪。
雪地上赫然落下一截狐尾,纯白毛发间金纹尚未黯淡,已在冰雪中化作一只蜷缩的幼狐,呼吸微弱地起伏。
绒毛上还沾染着几点鲜红的血珠,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断尾处灵力如决堤奔涌,染得周遭积雪渐次晕开淡金,灼灼生辉。
长嬴面色惨白,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硬生生将那声痛哼压回喉咙。
这是乱世第三百年,也是她的...最后一次轮回。
谢与安的身体,早已在两千多次逆天而行的轮回中出现碎裂。
可他总是强撑着,想要瞒住她,什么都不说,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着时空撕扯的痛苦,只为将她送回“过去”。
他为她做得,太多太多了。
真的,足够了。
风雪卷起长嬴未束的长发,天地间只余剑锋滴落的金血灼穿积雪,嗞嗞作响。
长嬴抱起雪地里那只蜷缩的小白狐,指尖轻柔地拂过它沾染血污的绒毛,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温柔。
自此,她带着这只由她断尾化生的小狐,踏遍了乱世中一个又一个危机四伏的凶域。
她将两千多次轮回中知晓的一切,古国秘辛、血脉渊源、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与弱点,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小狐狸长得飞快,从最初只会抱着她的剑、被狰狞恶灵吓得四处乱窜的小毛团,渐渐成长为能面不改色挥剑斩杀邪祟的少女模样。
有一次,她刚利落地斩灭一只恶灵,回身便扑过来抱住长嬴的腿,仰起脸,眼神清亮,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娘!”
长嬴猝不及防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难得被她逗得发笑,轻轻拍了拍小狐狸的头。
漫长而缜密的布局,也由此开始。
第一根断尾,被她置于休门境内一处古老的凶域。
那是乱世之初便形成的凶域,听闻此处名为云中城,小狐狸进入此处凶域,不仅能初步窥见四象司,更会在此地,因缘际会,结识那个未来将化为地母血肉的震鳞后裔——李让尘。
第二根断尾的去处,她选择了长生村。
根据扶光曾提供的线索,绵绵逃出玄武宫后,首先踏入的便是此地。
而扶光会引来毕方,他足够贪婪,一定会斩断狐尾,将她的力量吞入体内,也唯有如此,才能从内部破开他当世罕见的防御。
长嬴在凶域形成前,将断尾埋于村后荒山。
她抱着小狐狸离开时,在村口遇见了一场骚动。
一个衣着朴素的大娘正护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大半张脸藏在头巾下,只露出一缕近乎透明的浅金色发丝。
一群村童围着她们,大声叫嚷着“怪物”。
长嬴蹙眉,驱散了顽童。
在那大娘连声道谢中,她目光落在那异常白皙的小女孩身上,女孩正愣愣地望着她怀里的小狐狸。
长嬴对她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第三根断尾,被安置在惊门的问仙庙。
庙中签文诡谲,昭示命运。
长嬴要让小狐狸在此地,开始对自身命运...产生最初的朦胧意识。
第四根断尾,她亲手将其沉入冰冷的海底深渊。
那里,未来将有一艘名为“蓬莱”的仙舟诱骗世人,其背后是引仙盟的存在。
小狐狸追寻至此,不仅会找到断尾,更将亲眼目睹扶桑神树的根系如何被利用,彻底认清四象司与九重天光鲜表象下的肮脏勾当。
第五根断尾,她选择让朱雀寻得。
朱雀会将这根蕴藏强大灵力的狐尾当作寄托涅槃灵火的绝佳容器。
小狐狸为追查断尾下落,必与朱雀死战,此举既能借机除掉四象之一,亦能让小狐狸知晓引仙盟在死门孵化恶灵的隐秘。
第六根断尾,她带入了那座与世隔绝的地巢。
此地能避白泽窥探,亦能让他们从囚禁于此的李辞盈身上,获知关于扶桑神女的真相。
长嬴蒙着眼,孤身深入,见到了已化为恶灵,却残存一丝神智的李辞盈。
她将断尾轻轻放在李辞盈身侧,甚至握住那只冰冷虚幻的手,输送去微薄的灵力。
恶灵之躯,再多的灵力也是无用。
李辞盈虚弱地抬眼,望着眼前蒙着布条的女子,恍惚想着——
不知那布条之下,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第七根断尾,长嬴沉思,最终选择了死门。
她跪于皑皑雪地之中,指尖凝力,在冰冷石碑上一笔一划,刻下古老的殄文:
【昔有神祇,孕化万灵——】
她刻得极用力,指节泛白,神情静默,直至最后几字落下。
【神形俱复,尘消封绝,天地复正】
所有的真相,都将在此处昭示。
第八根断尾,她想了很久,便留给小狐狸,铸成一把剑吧。
一把...足以斩破一切枷锁、涤荡重重迷雾的剑。
当所有布局完成,长嬴消失了。
她在暗处默默陪伴了小狐狸整整百年,看着她一步步成长,看着她四处寻觅自己的踪迹,看着她对真相的渴求日益炽盛,直至达到顶峰。
时机将至。
长嬴垂眸,望向怀中因她施术而沉沉睡去的小狐狸,将她送往了谢与安的身边。
她曾经教过小狐狸一种术法,名为同心契,其实同心契是假的,不过是将小狐狸与谢与安绑定在一起的骗局。
同心契以命契改写而成,日后小狐狸若需要替被四象司控制的人解开命契,可以从中找到答案。
长嬴从未告诉过她,九尾天狐最擅长的,其实是幻术。
她将手点在小狐狸额间,编织了一个真实的幻境:让她“亲眼目睹”自己被斩断八尾,修为尽失。
长嬴直起身,看向被安置在洞口、仿佛重伤昏迷的小狐狸,手中紧握长剑。
她还需要一道足以乱真的伤口。
下一瞬,剑锋没入小狐狸的腹部。
几乎是同一瞬间,撕裂般的剧痛在长嬴自己的腹部炸开,仿佛那一剑同样贯穿了她。
她闷哼一声,支撑不住地缓缓跪倒在地。
温热的、猩红的血,从小狐狸的身下蔓延开来,亦从她自己的身下汩汩涌出,交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泊。
如今的她,九尾尽失,重伤难愈。
长嬴慢慢地低下头,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失去血色的脸颊滑落。
她支撑身体的力量被瞬间抽空,膝头一软,若不是强撑着剑柄,几乎要立刻瘫倒在地。
视野开始摇晃模糊。
眼前的光像被泼了浓墨,迅速黯淡下去,边缘泛起浓重去的黑晕,一圈圈向内吞噬。
所有声音都退远了,隔着深海般嗡嗡作响,唯有自己粗重却渐弱的喘息在耳边萦绕。
血液滴落在地面上出发单调的嗒嗒声,异常清晰。
长嬴望向小狐狸,忽然想起轮回前,扶光说,或许我们都会心软的。
她想,此时此刻,她心软了。
如果小狐狸,在知晓一切真相后,不愿意走上那条既定的道路——
至少长嬴为她留下的八根断尾,足以让她在天地间自如行走。
足够了。
长嬴眼中的神采与生机一点点地涣散,最终熄灭。
紧接着,她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细碎闪烁的淡金色,纷纷扬扬,如同终得解脱的尘烬,湮灭于天地之间。
那个轮回了无数次的长嬴,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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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躺在黏腻温热的鲜血之中,几乎将她整个人浸透。
就在这片死寂中,她垂落在地、浸在血泊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
随即,一股蛮横到极致的痛觉猛地攫住了她,将她从虚无的边缘硬生生拽回。
这蚀骨灼心的痛苦几乎瞬间就将她摇摇欲坠的意识再次冲垮。
不能晕过去。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长嬴猛地阖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狠狠咬下。
舌尖传来锐痛,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内弥漫开来,压过了喉间的血气,强行维系住了一丝清明。
她在哪儿?
眼前一片昏黑,视野里只有破碎游离的光斑。
过了好半晌,涣散的瞳孔才艰难地聚焦,记忆逐渐回笼——
她被人...斩断了八尾。
是谁...想要杀她?
长嬴想不明白,但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
长嬴甚至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却用尽那微不足道的一丝力气,拖动着重若千钧的身躯,在潮湿泥泞的土地上艰难爬行。
新鲜的血液不断从可怕的创口涌出,晕开在身下早已被浸透的泥土上。
不知爬了多久,连指尖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反复摩擦下皮开肉绽,渗出的缕缕血丝与冰冷肮脏的湿泥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人痛到发颤。
就在她意识即将再次溃散之际,向前探出的手指微微一顿,触碰到的不再是泥土。
一片冰凉。
是水。
她的一只手软绵绵地、无力地浸入了水中,打破了那片刻的平静。
一滴从崩裂指尖渗出的鲜血,缓慢地在清澈的水中晕开,只一瞬,便消散无踪,被水流带走。
她忍受着体内那无穷无尽的、钝重的痛楚,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视线,顺着那荡漾开细微涟漪的水面,缓缓向上——
一双冰冷、毫无温度的暗红蛇瞳,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