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推开窗时,夏日的正缓缓铺满窗下的青石板路,如同泼洒了一层融化的金。
死门一行耗去整整一月光阴。
依死门唯有冬夏轮转之常理推算,那片荒芜之地很快便将陷入无止境的酷暑焦灼。
而如今,她在生门的瑞雪居,也恰好满一月。
时节悄然流转,其余七门亦步入夏季。
不同于死门即将到来的酷暑,生门的夏季是浸在灵气里的——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温润的暖意,浸润着丰沛纯净的灵息,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脆响,声声清越。
窗外枝叶繁茂,绿意深浓,阳光透过交错间隙,在青石街面上洒下细碎跃动的光斑。
微风拂过,携来远处隐约的花香与市井平稳的喧嚣。
长嬴临窗而立,默然俯瞰楼下街景。
生门的百姓依旧从容度日,商贩吆喝声起伏,孩童追逐嬉笑,行人步履安然。
死门那不知何时便会破土而出的恶灵,似乎并未在此地掀起半分涟漪。
他们居于八门灵力最为纯净祥和之地,世代受此庇佑。
远方的阴霾与威胁,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一则模糊而遥远的传闻,惊不起真正的恐惧。
长嬴的目光掠过众生百态,面色平静。
自扶光离去,彼此再无音讯传递。
从下定决心要杀白泽起,长嬴既不曾谋划,亦不急于实施。
她不知当在何时斩杀白泽,更不知该如何着手。
她只是在此等候,如同蛰伏的猎手,等待一个模糊却必然到来的时机。
楼下忽起一阵喧哗扰攘,人声渐聚。
长嬴凝眸望去,片刻后,她无声地合上窗扇,阻隔了窗外漫入的暖风与声响,转身步下木梯。
客栈厅堂内,已有数人围坐一桌,议论声虽刻意压低,却难掩其中的震动与惊疑。
“听说了吗?那位扶桑神女竟回了九重天!听说她...她自愿以身献祭?”
“扶桑神女?此事是真是假?当初她于生门大婚,前去观礼的宾客不也未能得见真容?莫不是九重天故技重施,又要弄虚作假?”
另一人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神秘道:“我听闻…神女当日大婚并非自愿,实乃被迫,她是逃出来的!”
“什么?”旁听者大惊失色,“那她如今为何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谁知其中曲折?许是九重天手段通天,又将人擒回。又或是...她见死门大难临头,心生不忍,自愿归来承担?”
“唉...死门之人,终究可怜。”
“可怜又如何?你我凡人,又能做得了什么?顾好自己一亩三分地便是了。”
“唉,也是。罢了罢了,大人物的事,与我们何干。”
长嬴立于楼梯阴影处,目光渐冷。
几人谈论的言语声落入耳中,她倏然想起分别之时,沈度岁紧搂着她脖颈,轻声说的那句话——
“长嬴姐姐,你会原谅我吗?”
当时不明所以的疑问,此刻却仿佛寻得了一丝晦暗的线头。
她不再迟疑,抬手取过一旁悬挂的素色帷帽,宽大帽檐垂下的薄纱顷刻掩去她的面容与眸中神色。
长嬴未再看那议论纷纷的人群一眼,踏出瑞雪居,身影汇入生门流动的人群,径直朝着昆仑方向而去。
她想,或许她等待的那个时机,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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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门边缘,墨色的海水无声拍打着嶙峋的岸石。
这片被称作“界外死海”的水域深沉得近乎凝滞,泛着一种幽暗的色泽,仿佛能够吞噬天地间所有的光源。
蓦地,海面荡开一圈涟漪,随即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名女子,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紧贴着她苍白的面颊与脖颈。
额前无数条极细的金色链饰垂落,随着她的动作相互轻撞,发出泠泠微响,清晰得令人心悸。
水珠不断从她下颌滴落,重新坠入墨色的海面。
一直静立岸边的鸣蛇面容冷硬,不见丝毫波动。
他只无声地抬起一只手,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炙热而扭曲。
一股无形的热浪精准地裹住女子,将她发间衣间淋漓的海水迅速蒸干,却未伤她分毫。
待最后一缕湿气消散,鸣蛇收回手,声音低沉,毫无起伏地禀报:“盟主,沈度岁已回九重天。她宣称,将于三日后以身化树。”
蠃鱼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额前已变得干爽的细链,发出又一声轻响。
她慢悠悠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慵懒:“九重天不过是想借此抵消死门覆灭带来的震荡,试图挽回几分摇摇欲坠的名声罢了。”
“需令我们的人阻止么?”鸣蛇问道。
蠃鱼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莫测的笑意:“不必。引仙盟尚有更重要的事。有无扶桑神女献祭,于大计并无影响。”
她略顿,目光投向死海远方那片永恒的混沌,“如今连地母都日渐虚弱,濒临消散,一棵树的存亡......与我们何干?”
鸣蛇沉默片刻,再度开口:“长嬴将谢与安留在了死门,此举会否碍事?”
蠃鱼闻言,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竟低笑出声:“我原以为,她会亲自守在此地。”
她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她去生门做什么?总不至于...真动了献祭的念头?”
“依我看,”鸣蛇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她去杀白泽的可能性更大。”
蠃鱼似是陷入思索,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下颌,发出一声极轻的“啧”:“冰夷...此刻应当还在生门吧?”
“是。”鸣蛇确认道,“自仙门大会脱身后,他便假意投效苍黎卫,至今仍在生门蛰伏,听候调遣。”
蠃鱼沉吟片刻,眼底闪过冷冽的暗芒,轻声道:“既如此...便让他去杀了李让尘吧。”
鸣蛇眼皮微掀,平静开口:“李让尘是震鳞一族当今天赋最高的应龙血脉。”
“那又如何?沈度岁与沈听澜已落入九重天掌中,陆扶光难杀,那只小狐狸——”蠃鱼轻笑,“冰夷远非九尾天狐的对手。李让尘,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们五人,必须要死一个。”她的语气渐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否则他们决意献祭,五人齐聚,反倒麻烦。”
鸣蛇微微皱眉:“沈度岁已经回到了九重天手中,李让尘打算去找他的母亲,他们五个人甚至都不在一起,还会有献祭的打算吗?”
“不管如何,除非地母重新复苏,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的‘仙’降临,这世间所有心怀污秽之人,皆将成为祂最丰美的养料。”
她微微仰首,望向死门灰霾永恒的天空,声音里忽然染上一丝奇异的热度:
“昔日地母十指化山岳,掌纹作河川,地脉龙息吞吐灵力,方有阴阳轮转,万物生发。”
“三日后,我们的‘仙’便会降临在这片土地之上,这天地...也即将迎来...它真正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