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门的末日,是在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中到来的。
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没有垂死挣扎的嘶嚎,唯有无边热浪与暗红色天幕缓缓压下。
将最后一线希望碾为齑粉,无声的绝望如潮水般漫溢每一寸土地。
死门中的每一个生命早已预感到这场终局,他们准备了,挣扎了,但无人知晓这一切是否只是徒劳。
千年以来,天下苍生困守于门内,无人敢越雷池半步,界外的恶灵已化作何等模样,早无人知晓。
他们救不了所有人,死亡成了必然的归宿。
死门的边界,一道庞大的锢灵阵防护罩无声亮起,泛着冰冷疏离的灵光。
四象司的人静立其外,漠然地等待着死门彻底沦为凶域的那一刻,便将其连根拔除,以绝后患。
以免污秽蔓延,玷染其余七门。
整片死门大地陷入深沉的黑暗,不见星辰,不见微光。
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空气灼热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滚烫的沙砾,几乎要将人从内而外蒸干。
普通人蜷缩于屋舍,或藏入深山。
他们不敢点灯,不敢言语,仿佛只要保持绝对的安静,就能骗过恶灵。
詹为躲进了深山。
他刚满十六年岁,未曾觉醒任何血脉,也无特殊能力,更没有家人。
自懂事起,他便辗转于死门各个凶域之间,依靠谨慎与运气苟活至今。
死门封锁的消息传来时,人群瞬间癫狂,哭嚎、咒骂、推搡、厮杀,所有人都挤向那早已失效的传送阵,不愿相信九重天竟真能如此漠然。
詹为害怕人群,人心的恐惧与恶念本身就是滋养邪祟的温床。
于是,在陆扶光现身暂稳人心,修士们集结备战之时,他选择了背离人烟,独自潜入山脉深处。
此刻,山中死寂,唯余他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他缩在一个狭小的石洞中,紧紧抱住双膝,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压缩成不被察觉的存在。
死门的夏季总是酷热难当,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痒意,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皮下蠕动攀爬。
他忍不住用指甲狠狠抓挠手臂,直到刺痛传来,直到指尖沾上湿滑的液体和细碎的皮肉。
洞内漆黑,他看不见,但鼻腔里弥漫开来的腥气让他骤然停顿。
他在做什么啊?
他为什么要疯了一样的抓挠自己?这样的举动不觉得奇怪吗?
不对,不对,他需要冷静。
他试图深呼吸,可吸入的只有滚烫稀薄的空气,没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詹为。”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近得仿佛就贴在他的耳廓上。
詹为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冻结。
他死死靠着冰冷的石壁,洞内除了他,空无一物。
“詹为。”
那声音又唤了一次,詹为颈后的寒毛竖立,忽然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烙在他的背上。
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眼泪混合着冷汗滑落,他想维持理智,但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上来。
别怕,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在心中疯狂默念,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身上的瘙痒再次加剧,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紧闭双眼,指甲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抓挠皮肤,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疯狂。
停下来,快停下来!
可是他停不下来!
他身上的肌肤几乎都被挠破,血肉外翻,一片猩红,就在这疯狂的抓挠中,詹为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
他明明紧闭着双眼,洞内明明漆黑一片,可他竟“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模糊、扭曲,视角怪异,绝非来自他双眼所在的位置。
一种冰凉的悚然感瞬间窜过脊髓。
詹为睁开眼睛,发着抖,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
透过那诡异的、不属于眼睛的视觉,他看见自己刚刚抓破的手臂皮肤下,一颗颗硕大、浑圆、布满血丝的眼球正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它们黏腻地簇拥在一起,如同一片紧密挤压的卵,无声地转动着,齐齐“望”向他。
最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轻轻地说:
“詹为,你在这里啊——”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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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风裹挟着尘埃,无声地刮过空旷寂寥的大地。
天际呈现压抑的暗红,如同被泼洒了浓稠的鲜血,沉甸甸地压迫着这片濒死的土地。
谢与安没有寻找任何遮蔽。
他就那样孤直地立于旷野中央,玄色衣袍在燥热的风中猎猎翻飞。
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漠然仰首,凝视着那片仿佛正在缓慢渗血的天穹,静候着注定到来的污秽之物。
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裴瑶与既舟一左一右静立着。
裴瑶眼睫低垂,仿佛在感知风中细微的波动;而既舟一只手握着一柄通体玄黑的长尺,目光冰冷。
更远处,隐约可见更多苍黎卫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巡视,警惕着任何可能的突变。
骤然间,既舟腰间悬挂的灵玉爆发出急促而刺目的光芒,剧烈闪烁。
一道压抑着惊惶的声音从中急促传出:“既舟大人!西北方向...发现四名苍黎卫的...遗体。”
那声音顿了顿,强忍着战栗,“他们、他们身上......全都长满了......眼睛。”
仿佛是一个开启噩兆的闸口,灵玉的光芒接连疯狂闪动,更多急促混乱的声音交错传来,皆是在汇报同一类诡异可怖的景象——
眼睛,数不清的、异常生长的眼睛,出现在同伴或巡逻区域的尸体上。
谢与安皱起眉头,眼睛?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正在警戒的苍黎卫身体猛地一颤,毫无预兆地半跪下去。
他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双手不受控制般疯狂抓挠自己的胸膛和手臂,指甲深深抠入皮肉。
紧接着,在他抓破的皮肤之下,一颗颗硕大浑圆的眼球竟拼命挤了出来,黏腻地簇拥在一起,如同腐烂的果实,伴随着脓水,滴溜溜地胡乱转动着。
谢与安眸光骤然一冷。
他猛地抬起眼,视线径直望向那片暗红色的天穹。
只见在那如同凝血般的天空中央,一枚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眼球缓缓凝聚浮现。
它覆盖了大半个天空,瞳孔漆黑古怪,眼白部分布满了扭曲蠕动的血丝,像吸血的线虫一般。
那眼球缓慢地、滴溜溜地转动着,最终,那目光,精准无误地落下,沉沉地凝固在了谢与安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