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门境内,凶煞之气翻涌如墨,将天地浸染成一片昏沉。
而此刻,在苍黎卫临时搭建起来的“魂灯殿”内,却是另一番同样令人心悸的景象。
万千盏魂灯密密麻麻,依着地势高低错落摆放,竟延伸出如同山脉般的起伏轮廓。
灯火微弱,颜色各异,苍白、幽蓝、淡金......无声地燃烧,汇聚成一条倒悬于尘世的寂静银河。
宛若无数灵魂在此栖息,光芒明灭不定,映得整座殿内光影摇曳,仿佛承载了千万生命的重量。
渡宁就跪在这片浩瀚的光点之前,身形显得异常渺小单薄。
她一动不动,唯有那双映照着万千灯火的眼睫,轻轻颤抖着。
她的先祖曾觉醒出强大的烛阴血脉,可传至她这一代,血脉早已不再纯粹,产生了分支与异化。
渡宁的能力,是为他人点燃魂灯,感知其存亡——灯焰摇曳暗淡,便知身负重伤;烛火彻底熄灭,则意味魂散身死。
来自苍黎卫、还有死门内觉醒血脉的修士...无数她统计过姓名和未及统计的修士,正在外界以血肉之躯对抗着不可名状的恶灵。
他们每一个人,在此地都有一盏灯与之对应。
太多了。
渡宁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多的人,在此刻选择成为“守门人”。
此刻,这片由她亲手点亮的魂灯之海,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黯淡、熄灭下去。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一片片正在熄灭的区域。
能力让她不仅能感知熄灭,偶尔还能从那最后的灯焰跃动中,捕捉到死者临终前破碎模糊的画面碎片——
不是激烈的战斗,也不是壮烈的牺牲。
是尸体。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那些倒在地上的躯体,他们的皮肤表面,正疯狂地、密密麻麻地钻出无数只硕大的眼睛。
那些眼睛转动着、挤挨着、开合着,仿佛正新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而当那无数只来自亡者的眼睛,似乎透过熄灭的灯焰,穿透空间的阻隔,猛地对上渡宁凝视的视线时——
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恶寒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渡宁感到自己周身的皮肤瞬间发起麻来,泛起无数鸡皮疙瘩。
难以言喻的瘙痒感从皮下渗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要钻破她的血肉,生长出来,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用指甲狠狠抓挠全身。
但她只是跪着。
纤细的背脊绷得笔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凭借着烛龙血脉带来的最后一丝坚毅与职责,强行压下了那令人疯狂的异样感。
腰间的灵玉不住地闪烁着冷光,将她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渡宁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正以平稳语速,尽职尽责地向外通报,不曾停息:
“大人,守门人十二队,全员阵亡。”
“...东南方向防线,魂灯尽灭。”
“...又有十七盏,熄了。”
-------------------------------------
谢与安仰着头。
天际,那颗巨大的眼球漠然地悬浮着,瞳孔深处是旋转的混沌。
一种被至高存在彻底剖析的诡异感,如冰水般无声浸透四肢百骸。
腰间的灵玉同样在疯狂闪烁,渡宁那一声声平静的通报,像是冰冷的锥子,一下下敲击在耳膜上,也敲击在心上。
最初听到时,愤怒会灼烧五脏六腑。
但随着那通报声越来越密集,某种麻木感开始蔓延。
他们的心中被巨大的虚无感覆盖,那些代表着一个生命逝去的消息,传入耳中,似乎只剩下轻飘飘的重量,一句,接着一句。
他是螣蛇血脉,上古遗种,身负强大力量。
可在此刻,面对这般诡异而绝望的景象,力量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远处法术的光芒偶尔撕裂昏暗,有人在奋力攻击,但他们根本不知该攻击何处。
眼睛是从自己的体内长出来的,吞噬生命,却不会攻击旁人。
冒出来,人便死了。
仿佛无解。
一个荒谬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倏地划过谢与安心底。
那深埋地底的恶灵,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眼这个世界。
借由凡人的血肉与生命,提前睁开它们的眼睛。
谢与安从不信仙神,只信自己手中的力量与谋算。
他想象过无数与恶灵对抗的方式,却从未想过,现实会是这样。
他与明昭、裴瑶并无不同,只能站在这里,看身边的人以诡异姿态接连倒下。
他忽然动了。
掌心早已崩裂的伤口被狠狠攥紧,滚烫的鲜血涌出,却并未滴落,而是在他掌心轰然燃烧!
苍白色的、带着浓郁死门煞气的磷火冲天而起,如同逆流的瀑布,带着他一往无前的冷漠,直直扑向天际那颗漠然的巨眼。
不管是不是徒劳,也要撕破这诡异的凝视!
然而下一刻,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与巨眼之间,挡住了那扑天的磷火。
来人周身弥漫着凶戾之气,古铜色的肌肤在昏暗天光与磷火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仅着紧身劲装,勾勒出精悍的体魄,面容如刀削斧凿一般,冷硬至极。
是鸣蛇。
谢与安没有半分犹豫。掌中涌出的磷火,带着特有的阴冷,涌向鸣蛇。
面对那足以焚魂蚀骨的磷火,鸣蛇不闪不避,周身肌肉骤然绷紧,一股无形的灼热气浪以其为中心轰然炸开!
嗤——!
磷火撞上那堵无形的燥热壁垒,竟发出冷水滴入熔岩般的剧烈声响。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对冲。
磷火未能穿透,反而被那狂暴的燥热之力生生蒸腾、瓦解,化作漫天惨白的烟絮,四散飘零。
未等谢与安变招,鸣蛇的攻击已至。
身影一步踏出,仿佛缩地成寸,瞬间逼近。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简单直接地一拳轰向谢与安。
拳风未至,一股诡异的力量已然降临。
谢与安猛地感到周身血液一滞,随即像是被投入鼎中疯狂加热,骤然沸腾,血管剧烈鼓胀,仿佛下一瞬就要爆裂开来。
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五脏六腑更是传来可怕的灼烧感,谢与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血竟也在离开身体的瞬间变得滚烫。
谢与安身形疾退,强压住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洒落的滚烫鲜血再次燃烧,从四面八方罩向鸣蛇,封死其所有进路。
他同时驱动灵力,试图强行镇压住沸腾的血液。
鸣蛇冷硬的脸上毫无波动,唯有那双眼睛微微收缩,锁死在谢与安身上。
“上一次在生门,让你们逃脱,是因为陆扶光的能力恰好克制我。”
言语间,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
地面未干的血泊嘶嘶作响,化作红雾升腾;空气中残存的水分被瞬间抽干,连呼吸都变得灼烫刺肺。
更可怕的是,那些尚未逃离的普通人甚至低阶修士,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干枯发黑,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
他们体内的鲜血与水分,都被蛮横地抽离,凄厉的哀嚎戛然而止,一具具形容可怖的干尸僵立原地,旋即碎成齑粉。
“如今她不在,”鸣蛇的声音平稳,显得漠然到极点,“你还认为自己能活下去?”
下一瞬,被强行抽取、压缩到极致的磅礴水汽与血雾在他身前凝聚,化作一颗不断旋转、内部蕴含着恐怖能量的暗红色光球。
那其中沸腾的力量,足以焚经断脉,蒸海融山。
谢与安面色苍白,灵力自主护体,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烘烤之力。
但他周身的经脉如同被烈火炙烤,布满细密的痛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然而,就在鸣蛇即将把那暗红色的光球即将倾泻而出的刹那——
“凝!”
数声冷冽的敕令同时响起!
几位觉醒水冰相关血脉的守门人强行稳住自身翻涌的气血,悍然出手。
湛蓝与霜白的灵光骤然大盛,如数道冰河倒卷,强行介入鸣蛇霸道无比的领域。
极致的燥热与彻骨的寒冰疯狂对冲,大片大片的苍白水汽爆开,旋即又被冻结成细碎的冰晶,如同骤然降下一场暴雪。
一道坚韧的冰壁瞬息间凝结在谢与安身前,虽在鸣蛇力量的烘烤下不断融化蒸发,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却也为谢与安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另一股柔和却绵延不绝的水灵之力如缎带般缠绕上谢与安的身体,试图帮他抚平体内沸腾的气血,缓解经脉的灼痛。
鸣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下,似乎对这些蝼蚁的干扰感到一丝真切的不耐。
“不知死活。”
他抬起手,那足以令血液自燃、令内脏成灰的可怖力量再次开始凝聚。
侧方两名正全力催动冰壁的修士身体猛地一僵,他们周身的防护灵光无声碎裂。
下一刻,皮肤变得赤红滚烫,眼球瞬间布满血丝并急剧凸出,七窍之中鲜血猛然涌出,却在瞬间蒸发。
两具如同烤焦枯木般的尸体便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摔在地上碎成几截焦炭。
谢与安瞳孔骤缩,苍白的磷火轰然爆发,而是化作一条狰狞咆哮的螣蛇虚影,逆着那令人窒息的烘烤之力,悍然迎上!
灵力的狂暴对冲一时难分高下,于是鸣蛇偏了偏头,指尖轻抬。
谢与安顿时如同被万丈山岳迎头重压,体内鲜血如同沸水一般在体内冲撞,猛地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
灵力骤然紊乱,鸣蛇抬手,巨大的冲击将谢与安狠狠掼向后方残破的断壁。
巨响声中,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他嵌在龟裂的墙体里,周身骨骼不知断裂多少,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想要调动灵力,却发现内脏灼伤,经脉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过,滞涩无比,稍稍催动便是撕裂般的痛苦。
鸣蛇的身影破开烟尘,一步步走来。
“......燃血为火,你这灵力确实有点意思。若只论灵力强弱,我或许并不如你。”
“可只要有水分的地方,我都能蒸发。”鸣蛇漠然地打量着谢与安,“你总不能......把血液抽干吧?”
全身水分都在疯狂蒸发,皮肤干裂,喉咙灼痛,仿佛生生吞下一块烧红的木炭,五脏六腑的焚烧感更胜之前。
谢与安低咳几声,猩红的液体不断从唇角溢出,一落地便呲呲作响,蒸腾成刺眼的白烟。
他盯着步步逼近的鸣蛇,眼中不见惧意,只有一片近乎疯狂的决绝。
听见对方的话,他竟微微扬起了染血的唇角,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笑意:
“谁告诉你......不可能?”
谢与安面上的笑意骤然变得疯狂而炽烈,下一瞬,他不再压制体内暴走的灵力,反而将体内的所有血液彻底引燃。
血色的火焰自他周身冲天而起,并非寻常之火,而是携带着生命本源之力的疯狂燃烧。
那火焰灼热到扭曲空气,甚至暂时隔绝了鸣蛇操控水汽的力量,将他死死困在一片赤红之中。
鸣蛇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想抽身,却发现那血火如附骨之疽,竟短暂地禁锢了他的行动。
就在这一瞬——
一旁早已重伤、奄奄一息的獬豸,在谢与安为他们争取出来的瞬息之机中,倾尽最后力量,祭出问心尺。
问心尺迎风而涨,携带着天地间至正至刚的裁决之力,化作一道裁断善恶、斩灭神魂的凛冽寒光——
“嗤!”
尺落,魂断。
鸣蛇的身躯凝滞片刻,随即从中间开始崩裂、破碎、化作飞灰,纷纷扬扬散在风中。
几乎同一时间,谢与安周身血焰彻底熄灭。
他身子一僵,如同一根绷到极致骤然断裂的弦,整个人向前重重栽去。
尘埃落定,战场上一片死寂。
幸存的人们怔愣片刻,才有人慌忙冲上前。
几名医修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温和的治愈灵光迅速笼罩谢与安破败的身体,勉强护住心脉。
他被扶着半跪于地,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散作尘埃。
却仍然抬起头,望向那似乎还在变大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