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壁湿漉漉地泛着寒光,嶙峋凸起的石壁上,偶尔有水滴落下,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音,回荡在寂静的洞穴中。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腐朽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几缕腥气。
很疼。
蚀骨灼心的疼痛游走在五脏六腑,疼得长嬴几乎要昏过去。她死死地咬住舌尖,铁锈味的鲜血在口中蔓延,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神志。
这个世道,人命贱如草芥,在无数个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人在同一时间死于非命。
命,似乎是这个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
所以在她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警惕。
可是此刻,她仍旧被人硬生生地斩去八尾,扔在不见天日的阴冷洞穴中,即便死了,也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但长嬴不想死。
于是她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爬去,身下潮湿的土地晕出暗红色的血迹。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指尖都崩裂开,渗出缕缕血丝,掺杂着肮脏湿润的泥土,混成一团。
手指微微一颤,触碰到了一片冰凉。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眼前仍旧是厚重模糊的血色。
好像是...湖水。
长嬴趴在湖边,一只手软绵绵地浸入水中,一滴鲜血缓慢地晕开,消失不见。
她低垂着头,伏在岸边,忍受着身体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未曾注意到身旁的动静。
黏腻冰凉的蛇尾滑过泛着腥气的泥土,缓慢地覆上长嬴纤弱的腰身,黑红的蛇鳞映射出水光,一圈一圈,将人缠绕地更紧。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顷刻间整个人便被拉扯而起,悬至半空——
昏沉的大脑终于在此刻清醒过来,她试图挣脱,可体内还在一阵阵传来尖锐的疼痛,腹部不断收紧的窒息感亦让她挣扎不了半分。
蛇牙毫不犹豫地刺入颈间,冰凉的毒素注入,分叉的猩红舌尖游走上她脆弱的脖颈,缓慢肆意地舔舐着滚落的血珠,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蛇尾轻颤,兴奋地绕过长嬴的手腕,顺着细腻的肌肤一寸寸起伏。
长嬴的瞳孔微微放大,隐约有扩散的迹象,她死死咬住舌尖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不行...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她猛地抬头望去,直直地对上一双暗红竖瞳,泛着冰冷的恶意,长嬴那双如水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他,金色的眼瞳似乎泛过一丝微弱的光泽。
只见眼前之人微微一顿,像是被人牵引着一般慢下动作来,直至动弹不得。
摄魂之术,可短暂地控制他人,同时也会看到...
潮湿洞壁中粼粼的水光在长嬴的眼中逐渐模糊,变为一个个跃动的人影——
被摄魂者的过去。
“你、你这个怪物!”
妇人的眼中流露出惊恐,慌忙地往男人身后躲去,那中年男人同许多人将一个小少年团团围住,手中握紧了粗重的铁链,一步步地向他逼近。
“娘亲,我是与安啊...”小少年站在原地,无措地看着周围或惊恐或唾弃人群,他一只手握住手臂上长出的黑红鳞片,一边慌乱地摇着头,“我不是怪物...爹...我不是...”
那中年男子愤怒地吼道:“别叫我爹!我们谢家怎么诞下你这样一个怪胎!若非仙人指示,我们还要被你害惨了!”
“快!将这怪物抓住,拿去祭洞仙,莫要让他死得这样轻松!”
噗嗤——
冰凉的铁链硬生生地穿过血肉,谢与安无声地张了张唇,想要唤阿娘阿爹——
身体被人一次又一次地划开,血肉翻飞,露出森寒的骨色,暗红的血几乎染遍了身下的湖水,长嬴咬牙,在此刻与他共感,浓烈的恨意在胸腔弥漫开。
可无数人围绕在他的身侧,高举着火把欢呼着,扭曲着,露出充满恶意和快意的笑来。
“就该这样!这样的不祥之物,若叫他轻易死了,洞仙怎会轻易降下福泽,庇佑我们呢?”
“把他囚禁在此处!”
长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模糊的幻影逐渐转为清晰,那蛇尾猛地抛开她,将她重重地掷于地面。
她艰难地半伏于地面,身上的衣物早已被鲜血浸湿,厚重冰冷地黏在身上,撑起身子,仰头向上望去。
眼前幽深昏暗的寒潭波澜不惊,倒映着斑驳的洞中石影,泛着粼粼波光,一条蛇尾微微发着颤。
粗长暗红的蛇身光滑而冷硬,覆盖着繁复神秘的花纹,不知被何人划开,无数血肉翻开,大半个蛇身在森冷的寒潭中泡得发白。
顺着向上看去,巨大的蛇尾之上,居然衔接着男子的身躯。
许是因为久不见天日,他的肌肤透着病态般的苍白,墨色长发凌乱地散落下来,露出一张清俊温润的面庞来,脸颊消瘦,却眉眼如画,唯额心一点朱砂,添了几分艳色。
湿漉漉的洞壁延伸出两根巨大的铁链,残忍地穿过他的肩胛骨,身上斑驳的血迹早已干涸,只有肩头处仍旧血肉模糊,隐约可窥见骨色。
男子微微垂下头,望向长嬴,眼神中似乎还有些茫然。
摄魂千百年前的痛楚与折磨仿佛还历历在目。
出尘如月的清冷面容和血腥诡异的身躯杂糅在一起,长嬴被这样邪气而神性的画面惊得周身泛起寒意,忍不住微微向后缩。
许是被她的动静惊扰,那男子颤了颤眼睫,迷茫散去,似乎明白了是长嬴对他动了手脚,暗红竖瞳泛起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那蛇尾凌空袭来,直奔心口,杀意浓厚——
“你不想报仇吗?”
蛇尾一顿,堪堪停在几寸外,谢与安微微直起身子,冰凉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女子似承受着偌大的痛楚,却仍然强撑着,一字一句问他:“难道你甘心吗?”
“甘心就这样承受碎骨去肉之痛,被人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永生永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谢与安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她伏在距他不远之处的地面上,微微仰头,一双昳丽明澈的眼睛定定望向他,分明身形纤弱,脸色苍白,眼眸却沉沉,带着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坚决之意。
她说——
“可我能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