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与安的身影在那庞然巨物下渺如尘芥,可他仍然撑起身体,周身骤然爆起幽碧的磷火,噬向天际。
磷火堪堪触及眼球边缘那蠕动着的皱褶时,异变陡生。
一道澄澈柔和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漫卷而上,轻巧地环住那跳跃的幽碧火焰。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蒸腾的雾气,那足以焚魂蚀骨的磷火,竟如遇到克星般,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顷刻间便黯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谢与安眸光一冷,下一瞬只觉脚踝一紧,一股庞大而湿润的巨力已缠绕而上。
那不再是方才扑灭磷火的柔和之水,而是变得冰冷、粘稠、充满不容抗拒的拖拽之力。他整个人被这股源自下方的力量狠狠掼向大地!
轰然坠地,尘土未扬,因其落地之处已漫开一片磷火,堪堪消解几分冲击。
谢与安单膝跪地,猛地抬头。
战场焦土之上,多了一道身影。
那女子不知是何时出现,立于彼处。
身姿窈窕,额前垂落无数细碎银链,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帘,遮住了她部分容颜,此刻唇边正噙着一抹微妙的的笑意。
似悲悯,似嘲讽,更似万物不萦于心的漠然。
“你杀了鸣蛇。”
她的声音响起,如水流滴落玉盘,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清晰地穿透战场所有的死寂与喧嚣,落入谢与安耳中。
谢与安缓缓站直身体,脚踝处那湿润的束缚感已悄然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锐利:“...引仙盟盟主?杀了你的狗,主人便坐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发动。
方才与鸣蛇恶战消耗甚巨,可此刻强敌骤临,唯有抢占先机才有一条生路。
他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再度划过自己掌心,鲜血涌出的刹那,便轰然燃起比之前更盛数倍的幽碧磷火!
那火焰不再散逸,而是极度凝缩,化作两道熊熊燃烧的碧火之刃,带着焚尽一切的惨烈气势,直扑那女子。
嬴鱼静立原地,额前银链微晃,折射出细碎星光。
她面上那抹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也不见她有何动作,周身空气骤然变得湿润。
无数细微的水珠凭空凝结,顷刻间汇成一道湍急盘旋的水流,如拥有生命的透明巨蟒,迎向碧火之刃。
嗤——!
水火再次交锋,爆发出巨大的轰鸣。
这一次,磷火未能立刻被扑灭,疯狂地灼烧着水流,蒸腾起漫天白雾,瞬间笼罩四周。
碧光在水流中扭曲窜动,每一次冲击都让水流剧烈震荡,溅开无数晶莹水花。
但水流无穷无尽,自嬴鱼周身虚空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柔和却坚韧地包裹、消磨着狂暴的磷火。
白雾弥漫中,只见谢与安的身影纵横趋避,每一次劈斩都凌厉无匹,却始终无法突破那看似柔和、实则无懈可击的水之壁垒。
嬴鱼依旧站在原地,素手轻抬,指尖微动,仿佛在拨弄无形的琴弦。
随着她的动作,那庞大的水流骤然分化,一部分继续与磷火纠缠,另一部分则在她身前急速凝聚塑形,凝水为刃。
十数道薄如蝉翼、边缘锐利得扭曲光线的透明水刃凭空浮现,悄无声息地裂空而去,从各个角度斩向谢与安!
谢与安旋身闪避,碧火之刃格挡劈砍,与水刃悍然交击,发出金铁般的铮鸣!
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他脚步微一踉跄,显露出力竭后的细微虚弱。
水刃被击碎,复又凝聚,层出不穷。
白雾缭绕间,碧火与流水疯狂交缠碰撞,终至湮灭。
谢与安的攻势依旧狂猛,如暴风骤雨,却总被那绵绵无尽、以柔克刚的水流化解吸收。
嬴鱼从容依旧,甚至那抹笑意都未曾改变,她仿佛游刃有余到了极点,只以精妙绝伦的控水之术应对,掂量着谢与安的极限。
战局一时僵持,胜负难分。
谢与安呼吸渐重,那焚天的磷火虽仍炽盛,却隐约透出一丝后继乏力的震颤。
嬴鱼周身的流水壁垒却依旧绵密磅礴,仿佛连接着无尽之海。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骤然切入战局!
左侧,明昭无声欺近,她双臂交错于身前,掌心之中幽光吞吐,竟凭空凝出一对弧线完美的奇异弯刀。
那双刀色泽深邃,蕴着太阴幽荧之力,狠狠斩向蠃鱼。
右侧,既舟面色苍白如纸,显然消耗极巨。
但他眼神沉凝,强提着一口气,手中那柄“问心尺”荡开一圈清濛濛的光晕,不击肉身,直撼神魂,无声无息地朝嬴鱼眉心点去!
明昭的双刀斩向嬴鱼腰侧,刀光过处,连那汹涌的水流似乎都被短暂地切开了片刻的真空。
既舟的问心尺虽无破风之声,却让嬴鱼额前垂落的银链无风自动,发出细碎而急促的碰撞清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合击,嬴鱼终于动了。
她素手轻拂,周身环绕的磅礴水流骤然分化,一部分变得极为粘稠坚韧,似重水之盾,稳稳架住明昭那对蕴含着幽荧之力的弯刀。
双刀斩入水盾半寸,竟再难深入,那至御之力与无穷水力死死胶着,迸发出沉闷的轰鸣。
另一部分水流则在她面前急速旋拧,化作一道高速旋转的涡流尖锥,精准地对上既舟的问心尺。
清濛尺光撞入水锥,那能直击心魂的力量竟被湍急旋转的水流不断带偏、削弱、分散开来。
既舟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再度吐出一口鲜血。
而蠃鱼对谢与安的压力并未稍减,仍有无数水刃自雾中生成,逼迫谢与安不断挥洒磷火格挡消耗。
三人合击,竟被她看似轻描淡写地同时抵住。
银链之下,她那抹微妙的笑意依旧存在,甚至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俯视蝼蚁挣扎的漠然。
“安静一点,”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兵戈交击之声,“上仙即将降世,你们不要阻碍祂。”
水流在她话音中变得更为汹涌磅礴,不仅挡住了所有攻击,甚至隐隐有将三人反推之势。
蠃鱼无波无澜地看着谢与安。
她其实很了解谢与安,或者说,她很了解他们每一个人。
引仙盟为了“上仙”降临已经筹谋了几百年,而她身为盟主,早已在无数密报中了解任何一个可能得变数。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蠃鱼。
可是蠃鱼却对他们了如指掌。
“我知道你,螣蛇。”蠃鱼淡淡地开口,“杀了你,你会扭转时空,带着记忆回到过去,而过去的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不能杀了你。”
谢与安冷笑一声,再度攻击向蠃鱼。
蠃鱼不避不闪,只是轻声道:“那只小狐狸,难道没有教过你,蠃鱼血脉,能御天下水汽,凝虚为实。吐纳间云雾自生,振翅时寒刃成瀑,谢与安,你不是我的对手。”
谢与安眸光很冷:“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长嬴。”
“冥顽不灵。”她轻声道。
只见她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在身前结出一个繁复古奥的法印,指尖流淌过淡蓝色的微光。
与此同时,她唇齿轻启,一段口诀随风散开:
“玄溟有令,万水听宣。聚则为形,散则为气——化!”
最后一声“化”字清叱出口,仿佛触动了天地间无形的法则。
天空中,那被谢与安磷火蒸腾起的漫天白雾,以及嬴鱼周身澎湃的水汽,骤然凝结成无数颗晶莹剔透的雨滴。
这些雨滴悬停半空,每一颗都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下一刻,惊人的变化发生。
那亿万雨滴仿佛被无形的巧手捏塑,眨眼间竟化作无数个寸许高的、由清水凝聚而成的透明兵人。
这些雨兵五官模糊,手持刀剑枪戟,阵列森然,无声无息间便充斥了整个战场的空域,密密麻麻,望之令人头皮发麻。
嬴鱼结印的手指轻轻向前一点。
破空声尖锐地响起,不再是水流奔涌的哗啦声,而是无数细微兵刃割裂空气的厉啸。
那亿万雨点所化的透明兵人,如同得到了冲锋的号令,化作一道道透明的流光,从天而降。
手中的刀枪剑戟竟锋锐无比,狠狠没过战场上的修士,将人狠狠洞穿,炸开无数血雾。
它们手中的水盾连接在一起,形成一片不断流动旋转的厚重水壁,抵挡住了幽荧弯刀的切割。
而其他水兵则从四面八方向明昭刺出无数水刃长枪,力量集中,角度刁钻,逼迫明昭将双刀舞得密不透风进行格挡。
弯刀与水流兵器碰撞,竟发出“叮叮当当”如同击打真实金铁的声音,震得她手臂发麻。
防御虽未破,却被彻底压制。
问心尺的清光护持住既舟,但在无数水兵冲击之下,尺光范围被不断压缩,既舟的脸色更加苍白,挥尺的手臂都微微颤抖,显然应对得极为吃力。
嬴鱼立于这杀戮水兵大军的后方,身影在水光兵戈间若隐若现,声音依旧平静:
“蜉蝣撼树,徒劳无功。化为齑粉,亦是尔等荣光。”
战局瞬息万变。
嬴鱼的目光淡漠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正竭力抵抗水兵、身形略显踉跄的裴瑶身上。
她只是随心所欲地抬起手,对着裴瑶的方向轻轻一划。
一道之前截然不同的水刃瞬间凝聚而成。
它更薄、更锐利,几乎透明,边缘处甚至微微扭曲了光线,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速度快到极致,直取裴瑶心口。
那其中蕴含的锋锐之意,远非之前大范围攻击可比,是真正凝聚了一点杀意的必杀一击。
裴瑶刚挥剑斩碎两个扑来的水兵,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死亡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猛地侧扑而来,决绝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既舟双手结印,问心尺迎风暴涨,将他与裴瑶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水刃撞击在尺身,下一刻,问心尺轰然炸开,碎裂成几块玄铁——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物穿透血肉的闷响。
那道极致锋锐的水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既舟的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既舟的身体猛地一震,所有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量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低下头,似乎想看看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由水凝聚、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致命的刃尖。
庞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和被他护在怀里的裴瑶一起向后踉跄了几步,最终无力地倒在地上。
她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既舟身体的重量和自己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那些疯狂攻击的水兵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她手足无措地被既舟压着倒下,慌忙中伸手抱住他,触摸到的却是他后背衣衫迅速蔓延开的一片温热粘稠的湿润——
那是他的血。
那道水刃在完成致命一击后便消散了,只留下一个狰狞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裴瑶的手和身下的焦土。
“既...既舟大人?”裴瑶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无法置信的惊骇。
既舟的头无力地枕在她的肩颈处,呼吸变得极其艰难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可怖声响。
他那张总是冷硬、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开始涣散的眼睛,却努力地、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裴瑶。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剧痛,有遗憾,有对死亡的释然,甚至...还有一丝裴瑶从未见过的、极其隐晦的温和。
他们同期进入四象司,既舟能力出众、性情冷硬,一直司掌白虎座下审讯一职。
裴瑶从没见过他如此...近乎温和的眼神。
她的耳畔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想用手去堵住他胸口那个不断涌出鲜血和生命的窟窿,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手指徒劳地按在伤口上,温热的血依旧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涌出。
周围水兵的攻击似乎再次变得清晰,喊杀声、碰撞声重新涌入耳膜,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云雾,模糊而不真实。
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裴瑶与既舟共事了几百年,因为青鸾的血脉之力,她永远温和从容。
可是此刻,她发丝凌乱,衣衫染血,怔忪失神地抱着他迅速冷去的身体,跪坐在血泊之中。
既舟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逸出几个破碎的气音,伴随着更多的鲜血涌出。
他看着她,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在眼中彻底凝固,然后缓缓消散。
他支撑着她身体的手臂彻底失去了力量,变得无比沉重。
头颅重重地垂下去,双眼却未曾完全闭合,仿佛仍残留着一丝未尽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