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九重,云霭缭绕,仙气氤氲,流转不息。
巨大的仙案以万年寒玉为基,案面漾开一圈圈灵光涟漪。
涟漪中心,景象骤现——
不是虚幻的倒影,而是下方死门正在发生的真实劫难。
死门之景,纤毫毕现,瘴气如沸汤翻滚,吞噬天光。
天幕之上,一颗巨大的眼球悬浮着,瞳仁漠然转动,倒映着尘世的惨烈。
无数生灵如热锅上的蝼蚁,挣扎、奔逃、哀嚎,声音却被仙案隔绝,只余无声的绝望默剧。
更可怖的是,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畸变,一个又一个硕大的眼球破开皮肉,钻出胸腔,占据眼眶,将他们的面容撑得扭曲变形,最终在极致的惊怖中僵死倒地。
战场中央,既舟已无声息,倒在裴瑶怀中,而一旁其余的修士,同样浑身浴血,显然灵力耗尽。
仙案周遭,数十位仙人身披霞光,衣袂流光溢彩,正垂眸观看。
他们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兴味。
“蝼蚁罢了,总是喜欢自取其辱。”一位仙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一出乏味的戏。
“看来胜负已定,他们似乎不是引仙盟盟主的对手。”另一人接口,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仙案。
“化雨为兵?引仙盟果然有点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有仙人似觉无聊,目光懒懒扫过一旁侍立的四象司执法者,最终落在一位气息凛冽的男人身上。
“既舟是白虎大人的手下吧?可惜了,还以为他能在引仙盟盟主的手下多撑一会儿呢。”
被点名的白虎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金珀色的瞳仁映着案中惨象,却无一丝波澜,面色同样未曾更改分毫。
又有人发问,带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不耐:“怎么还不用锢灵阵拔除?任这污秽蔓延,平添戾气。”
一旁的四象司执法者立刻躬身回禀:“回禀诸位上仙,恶灵复苏的迹象已出,但凶域尚未完全成型。锢灵阵需待其彻底成型,方能锁定根源,一举拔除。”
几声嗤笑响起,打破了片刻的肃穆。
有仙人不怀好意地转向另一位端坐如松、面容冷峻的仙尊:“听说陆扶光告知九重天,其余七门,似乎也有恶灵现身的苗头?陆晋夷,你那女儿...是不是疯了?”
被直呼其名的烛照仙君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平静地坐在她的玉座上,气息沉静,对那挑衅般的问话置若罔闻。
问话者自讨没趣,讪讪一笑,转而问道:“那沈度岁呢?她又何在?”
执法者再次回答:“神女大人已奉命前往扶桑神树处。”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更多的嗤笑声。
“哦?去怀念她那以身化树、镇守昆仑的母亲了?”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死门都快覆灭了,她还惦念私情?赶紧让她效仿其母,化身神树,安定一下那些惶惶不安的民心,这才是正理。”
话题似乎就此说尽。
仙案中的景象依旧惨烈,但已引不起更多关注。
仙人们相继起身,整理着华美的衣袍,三三两两,交谈着离席,内容已转向下次琼筵该用何种仙酿、何处又发现了有趣的秘境。
那死门中无数生灵的哀嚎与毁灭,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幕乏味可堪的终场,不值得再多投注一丝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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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岁站在那棵亘古的神树之下,仰起的脸庞被树身散发的幽绿光晕染得如同玉雕。
扶桑树的根系如虬龙深入岩层,树干需千人合抱,树冠早已穿透山体,在世人不可见之处遮天蔽日。
此刻,在这寂静的庞大山体中,唯有树心处那颗缓慢搏动的淡绿色心脏,发出如同大地脉搏般的沉浑声响。
咚——咚——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玄武广袖垂落,立于其后,唇边噙着一丝淡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逃出去,为何又自投这罗网?”
身旁的沈听澜沉默而立,同样凝望着那棵神树。
灵力在他身前流转,凝成清晰却无声的字句。
【千年前,父母择此路而行,千年后,亦是我与度岁之责,我们...不该逃。】
灵光闪烁,映亮他沉静的眉眼。
沈度岁对身后的对答恍若未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系在前方那颗巨大的、流淌着生命光华的树心之上。
她知道,那里沉睡着她的母亲。
“你们能出去吗?”沈度岁的声音很轻,却像薄刃划破沉重的空气,“我想...单独和母亲待一会儿。”
玄武似笑非笑,身形未动:“旁人可退。我与你兄长,还是在此陪你稳妥些。”
他抬起手背,示意四周随侍的执法者退出去。
沈度岁不再强求。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终于轻轻触碰上了那温润如玉、光华流转的树心。
那一瞬间,共感如滔天巨浪般袭来。
她的意识沿着树的脉络疯狂奔涌,与母亲那庞大无匹的灵体交融。
她不再是渺小的个体。
好像在那一刻,她同样成为了扶桑一般。
感知沿着无数深扎入大地骨骸的根系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迅疾地掠过黑暗的土层,触碰到那深埋于昆仑之下的、古老而恐怖的八门封印。
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之下,并非沉寂。
死门中汹涌的恶灵咆哮如海,那冲天的邪怨不过是诱饵,是吸引所有注意力的幌子。
而在其余七门之下,更深、更隐蔽处,更阴冷狡诈的气息正悄然滋生、蠕动,等待着那疏忽的一刻。
沈度岁的面容在一瞬间血色尽褪。
指尖微微蜷缩,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
扶桑神木的根系太过庞大,所过之处皆在它的感知之下。
原本退出的执法者细微的议论声也顺着根系,顺着她的血管,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棵扶桑神树,便是沈羡所化?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神木,不过...千年前,她真的以为此举可以护万世太平?”
另一个声音平淡地响起:“你不必压低声音说话,沈羡以身化树,伫立了整整一千年。”
“除去最初百年尚能听闻声响、以灵力表达意识,如今早无法与我们沟通。”
“就算她听见你说什么,她如今不过是一棵树罢了,苟延残喘,还能做什么?”
正如同他们所说那般,母亲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沈度岁的手依然贴着树心,那颗淡绿色的心脏微微搏动着,她闭着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她纤细的身影站在顶天立地的神树之下,站在沉默的玄武与兄长之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却又仿佛承载着整座昆仑、乃至天下苍生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