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眼球悬浮其间,其上眼白之下仿佛有什么生物正在缓慢地蠕动着,瞳孔深处倒映着下方尸横遍野的战场。
地面上,每一具尸体都在诡异地抽搐。
他们的皮肤不断破裂,绽出一颗又一颗密密麻麻的眼球,这些新生的眼球滴溜溜地转动着,冰冷地凝视着战场上尚未停歇的厮杀。
谢与安背抵着冰冷粗粝的岩壁,喉骨在蠃鱼纤长五指下发出咯咯的响声。
清俊温润的面容因剧痛和缺氧而扭曲,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
他试图汲取一丝空气,然而涌入鼻腔和口腔的,只有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令人几欲作呕。
“鸣蛇的尸体呢?”蠃鱼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只是闲闲一问。
她周身弥漫着淡蓝水汽,轻易将谢与安抓在她手臂上、试图蔓延的幽蓝磷火湮灭,嗤的一声,轻烟散尽,如同碾灭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谢与安低咳着,笑声破碎却带着十足的邪气:“...烧成灰了...”
他眼底是近乎疯狂的快意,哪怕濒临死亡,也要激怒对方。
蠃鱼的手指骤然收紧,谢与安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杀意如实质般冰冷,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杀了眼前这人,一切便会推倒重来,她筹谋千载,等待千载,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你的能力足够棘手,”她垂下眼睑,目光漠然,“可惜,没有用对地方。”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凌厉无匹的银光破空而来!
双弯刀裹挟着耀眼的灵力,险之又险地擦过蠃鱼的脸颊,斩断了颊边垂落的几缕发丝和装饰其上的细碎银链。
寒芒过后,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浮现。
明昭一击即退,揽住谢与安几乎软倒的身体,足尖急点,瞬息间已退至数十丈外,踉跄落地。
“咳——!”
脱离了钳制,谢与安再支撑不住,猛地呕出一大口瘀血,身体剧烈颤抖。
之前为了诛杀鸣蛇,他几乎已燃尽了周身精血,此刻纯粹是靠着意志力强撑与蠃鱼交锋。
另一边,蠃鱼并未立刻追击。
她微微偏过头,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脸颊上那道细微的伤口。
指尖沾上一抹殷红,她低头看了看,神情依旧淡漠,仿佛那点皮肉伤与她毫不相干。
天空中的巨大眼球仍在缓慢而恐怖地膨胀,几乎遮盖住了所有的光线。
战场上,那些尸体上滋生的无数小眼球疯狂转动,发出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声响。
“眼球还在扩大。”明昭的声音冷静,支撑着谢与安几乎脱力的身体,“一旦凶域彻底成型,锢灵阵就会启动。届时,即便没死在恶灵和蠃鱼手中,我们也都会成为阵法的养料,神魂俱灭。”
谢与安面上不见半点血色,呼吸急促微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
他紧抿着唇,忍受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艰难地调动着体内几乎枯竭的力量。
却听明昭道:“我有一个办法。”
谢与安抬起眼睛,明昭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此情此景毫不相干的问题。
“谢与安,长嬴...从前见过我吗?”
谢与安一怔,染血的眼睫抬起,望向她,眼中是茫然的不解。
明昭极少笑,幽荧血脉在她体内,早已磨蚀了大多属于常人的情绪。
可此刻,她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莫名透出一种近乎温柔的意味,与她冷硬的面容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离开死门前,站在船上,望向我的眼神...”明昭的声音很轻,“就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
“我听说...你能够使时空倒流?你说会不会,我和长嬴,在某个轮回中,也曾相识相知?”
这个问题太过飘渺,没等谢与安回答,明昭便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边那点微末的笑意消散,重新变回那个七情淡泊的死门守门人。
“罢了,”她自语道,“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她的目光骤然锐利,再次投向远处周身水汽缭绕的蠃鱼。
那双逐渐被血脉之力侵蚀得愈发冰冷的眸子里,只剩下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
“助我!”
谢与安没有丝毫犹豫。
他强提最后一口气,磷火再次爆燃而起,虽不及全盛时炽烈,却依旧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然,如一道濒死的流星,直扑蠃鱼面门。
蠃鱼袖袍轻挥,水汽弥漫成幕,将那扑来的磷火再次湮灭。
磷火蒸发成氤氲的水雾,短暂遮蔽了视线。
就在这一瞬——
明昭的身影如鬼魅般穿透水雾,双弯刀已至蠃鱼眼前。
蠃鱼眸光一冷,抬手便欲格挡反击。
以她的实力,足以在下一刻撕裂这个不知死活冲上来的人。
然而,明昭竟不闪不避。
那对灌注了她毕生灵力的弯刀,在与蠃鱼手臂接触的前一刹那,骤然失去了所有光泽。
从刃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石化,并且不是脱落,而是如同活物般倒流而回,融入她的手臂和身躯。
蠃鱼眉头倏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她想做什么?
蠃鱼双指并拢,水流在她身前凝结成刃,直奔明昭心口。
这一击,足以粉碎金石。
可明昭依旧没有躲。
她张开了双臂。
她的身体在蠃鱼攻击触及的前一瞬,发生可怖却壮丽的变化——
皮肤失去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温润却死寂的半透明质感,血肉之躯仿佛被无形的刻刀飞速雕琢,从指尖到发梢,寸寸硬化,延伸。
内脏、骨骼、经脉...都在分解,重组,转化为一种非生非死的玉石化状态。
剧烈的痛苦让她的眼睛刺痛难当,视线迅速模糊。
但她最后的目光,却固执地越过了蠃鱼,投向遥远的、无人能见的“生门”方向。
她的身体不断延伸扩大,像一个正在迅速合拢的茧,将蠃鱼包裹进去。
蠃鱼周身灵力剧烈震荡,试图挣脱,但那玉石化的禁锢竟一时将她困锁其中。
长嬴说过,幽荧,是月之精魄,可承月力,身化玉石,代价便是七情淡漠。
如今,这位数百年间,无任何倚仗,孑然一身,独守死门的守门人,将她早已淡漠的情感、冰冷的血肉、最后的神魂与意识,尽数燃烬,化为了这尊困住强敌的玉石之茧。
她的眼睛最后定格在望向生门的姿态,却已不见任何神采。
战场似乎在这一刻寂静了一瞬。
谢与安脱力地单膝跪地,望着那尊玉茧,猛地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视野开始昏沉。
他...还不能倒下。
这个念头将他几乎涣散的神志强行钉回躯壳。
谢与安强忍着经脉寸断般的钝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眸望向天空中那颗巨大的、蠕动着的、散发着无尽恶意与压迫感的眼球。
凝视的时间稍长,识海便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细针攒刺,剧痛难忍。
而此时此刻,这颗巨大的眼球已然吸收了非常多的“念”,它的边缘骤然扭曲,伸出无数粘稠的漆黑手臂。
如同畸变的触须,无限拉长,横扫过疮痍的战场。
所过之处,断壁残垣被无情碾碎,一些来不及闪避或仍在奋战的修士,如同脆弱的偶人般被轻易拍扁、撕碎。
有几条巨大的手臂径直朝着摇摇欲坠的谢与安抓来,试图将这个最后威胁彻底捏碎。
然而,下一瞬——
数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悍然扑来,用身体,用残破的灵器,用最后微薄的灵力,硬生生撞偏或短暂格挡住了那致命的抓握。
“护住他!”
“杀——!”
怒吼声、惨叫声、灵力爆裂声交织在一起。谢与安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脸,不认识他们是谁,他们只是战场上幸存下来的陌生修士。
没有时间犹豫,谢与安咬紧牙关,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借着这用血肉开辟出的短暂空隙,猛地飞身而起。
干涸的经脉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他却不顾一切地燃烧着最后的本源,逆着漫天挥舞的粘稠手臂,直冲向那颗巨大的眼球。
越来越近,那眼球上的纹路如同扭曲的沟壑,其中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哀嚎。
谢与安眼中划过一丝决绝的厉色,猛地抬手,一掌狠狠劈向自己的心口!
滚烫的心头血混合着已然破碎的血肉,自他唇间狂涌而出。
他没有丝毫犹豫,以意志为引,幽蓝近黑的磷火骤然爆开,化作一道汹涌奔腾的血火洪流,带着所有的意志与决绝,狠狠地撞向那颗巨大的眼球。
眼球发出了尖锐的鸣叫,剧烈地颤抖、转动,在至纯至烈的血火灼烧下疯狂蒸发消散。
整个死门随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要彻底崩塌。
火焰无情地蔓延吞噬。
最终,在一声响彻天地的、如同铜镜碎裂的声音后,那巨大的眼球停止了转动——
表面蔓延开焦黑的裂痕,随即轰然爆开,化为漫天纷扬的黑色灰烬。
落日残存的余晖勉强穿透逐渐稀薄的邪气,洒落下来。
无数细小的黑色灰烬从天空中簌簌飘落,覆盖在倒塌的废墟上,覆盖在冰冷的尸体上,覆盖在幸存者一张张茫然、疲惫、沾满血污的脸上。
有人在废墟下奄奄一息,有人紧紧抱着同伴残缺的尸体无声流泪,有人还下意识地握着灵器保持战斗姿态——
可在这一刻,所有幸存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天空,望着那场纷纷扬扬、仿佛无穷无尽的灰烬之雪。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沙哑、惊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我们...活下来了?”
这声音很轻,打破了凝滞。
谢与安再也支撑不住,体内所有力量彻底抽空,眼前彻底一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仰面从半空中重重坠落在地。
震荡让他又呕出一小口血沫。
他望着同样纷纷扬扬飘落的黑色灰烬,听着远处渐渐响起的、压抑的啜泣和劫后余生的喘息,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昏暗的天空。
他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轻声应答:
“...死门...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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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
仙气氤氲缭绕,玉宇琼楼依旧巍峨静谧,与下界的惨烈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此刻,仙案上那方由灵光凝成的水镜正映照出死门战场的景象——
眼球崩毁,黑雪纷扬,一片死寂后的残破。
镜前几位仙官凝目看着,其中一人面色微变:“这些蝼蚁,竟真能在蠃鱼和凶域之下挣出一条生路?”
语气中难掩惊讶与愠怒。
一直未曾离开的青帝,眉间凝着一重化不开的沉郁。
她的眸光锁定着浮光镜中逐渐散去的黑灰,以及那个力竭坠地的身影。
“凶域未成,死门未灭,九重天所需的灵力,又该从何提取?”她缓缓抬眸,眸光冰冷,“白泽仙君何在?她既推演万方,掌劫度厄,此事,她需给本座一个交代。”
白虎道:“白泽仙君仍在后方凌霄殿中感知全局波动,麒麟正为她护法,以防不测——”
话音未落,大殿之门竟在一瞬间轰然洞开!
守在门外的两名天将哼都未哼一声,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进来,重重砸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仙甲碎裂,生死不知。
殿外原本祥云缭绕的玉阶回廊,此刻已横七竖八倒伏了无数身影,仙血汩汩流淌,将白玉染成触目惊心的绯红。
一道身影,就立在这片狼藉与血色之间。
红衣猎猎,几乎刺痛了所有仙人的眼。
她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清光潋滟,此刻却正有粘稠的仙血顺着锋刃缓缓滑落,一滴、两滴,无声地砸在殿门门槛之上,晕开小小的、暗红的圆。
长嬴抬步,跨过门槛。
她面容苍白,却无一丝柔弱之态,一双金眸锐利冰冷,扫过殿中或因惊愕、或因震怒而僵立的众仙。
声音清冽,字字讥诮,“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记性,总是这般...傲慢。”
最后二字落下的刹那,她身影倏忽模糊。
下一瞬,剑光惊起!
清冷的剑芒在空中划出数道的弧线,殿角那几名方才还在议论“蝼蚁”的仙官,脸上的讶异或轻慢尚且凝固,头颅却已齐齐飞起、
颈腔中温热的仙血喷溅而出,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随即软倒。
白虎抬手,银白战戟瞬间入手,携着滔天凶煞之气,扑向那抹红衣。
长嬴甚至没有回头。
反手一剑撩出,精准地架住那力沉千钧的战戟,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剑气与戟风对撞——
白虎乃四象战神,战戟舞动间虎啸隐隐,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是地巢之外分明才交手过一次,白虎如今却感觉自己完全看不透长嬴的剑路。
她的剑法诡谲莫测,似柔似刚,变幻无方,仿佛对白虎的每一式、每一招都极为熟悉。
就像是...他们早已交手过无数次一样。
不过数个回合,一声极轻微的“噗嗤”声响起。
剑尖已点破白虎喉间仙甲,没入一寸。
白虎动作猛地一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剑上蕴含的灵力瞬间爆发,侵入他的身躯,粉碎神魂。
长嬴抽剑,看也未看那轰然倒地的庞大身躯,足尖一点,掠至一名吓瘫在地的仙官面前。
靴底猛然踩上他的头,将他的脸压贴在冰冷染血的灵砖上。
“白泽何在?”她问,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那仙官浑身抖得不行,恐惧淹没了所有身为仙人的尊严,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尖声求饶。
“在...在凌霄殿!就在西北方的凌霄殿!麒麟也在那边...别杀我!别...”
剑光一闪而过,干净利落。
求饶声戛然而止。
长嬴抽回长剑,看也不看脚下蔓延开的血色,转身。
红衣拂过地面,朝着西北方向,那仙官临终前所指的凌霄殿,迤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