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凌霄殿,云霭沉浮,万籁俱寂。
玉阶九千级,通天彻地,泛着泠泠寒光。
长嬴红衣曳地,手提弑仙剑,一步步踏阶而上。
剑锋划过玉阶,发出极轻极冷的铮鸣,在空寂的大殿中荡开细微回响。
她面上无悲无喜,眼底凝着霜寒之意。
至高处,白泽闭目端坐于宝座之上,周身流转着温润光华。
座下左侧,一道身影倚坐玉阶之旁
那青年身着玄红二色衣袍,长发未束冠冕,恣意垂落,衬得面容愈发冷白。
眉心一道金红流火纹静静燃烧,更添几分肃杀冷峻。
听见阶前响动,他倏然抬眼,裹挟着威压冷冷刺来。
长嬴脚步未顿,弑仙剑嗡鸣骤起,荡开无形屏障,将那道目光寸寸碾碎。
她最终立定在九阶之下。
恰在此时,白泽缓缓睁眼。
那双瞳眸澄澈温润,似能容纳寰宇万象,却又纯净得不可思议。
她望向阶下执剑的长嬴,唇角微扬:“你来了。”
长嬴并未应答。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面见白泽仙君。
她眉眼温柔,一袭白衣不染尘俗,与陆扶光的清冷孤绝迥然不同。
如果说扶光是雪山之巅永不可攀的寒雪,而白泽,便是那深不可测却包容万物的静水。
“我一直听闻,”长嬴终于开口,面容平静,“九重天白泽仙君并无搏杀之能,却能通晓万物,观过去之形,闻已成之言。”
她的目光掠过白泽,落在一旁沉默的麒麟身上,那双瞳眸始终锁定了她,“这样一个堪称...‘柔弱’的仙君,为何能够执掌整个九重天?”
她微微一顿,了然地轻声道:
“原来...有麒麟为你镇压。”
白泽闻言起身,自至高处的宝座缓步而下,云袖轻拂。
她停在与长嬴遥遥相对的三阶之上,目光依旧柔和,轻声道:
“长嬴,你是来杀我的吗?”
“是。”长嬴面色无波。
白泽轻轻摇头,眼中流露出些许困惑:“为什么...我不能感知到你的一切呢?”
她微偏着头,轻轻闭上眼:“谢与安的螣蛇血脉能够操控时空,我猜测......你们为了对抗九重天,无数次回到过去,试图改变这一切,对不对?”
随后睁开眼睛,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长嬴执剑的手上。
“你能够不受葪柏之毒控制...或许,你根本不是人?”
白泽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那你是什么?九尾天狐,尾化万物...你不会是,一根断尾吧?”
凌霄殿内,空气仿佛凝滞。
唯有弑仙剑尖一缕极寒的杀气,倏然暴涨,映亮了长嬴毫无表情的侧脸。
白泽并未因她的杀意而动容,反而缓步走下最后三级台阶,立于长嬴身侧。
“小狐狸,”她唤道,语气里竟真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惜,“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不如,你为我所用?”
长嬴微微侧过头,对白泽对视,目光冷澈。
“死门不会覆灭的,”她的声音平稳,“你的计谋要失败了。”
白泽饶有兴致地挑眉,:“哦?你就这么相信谢与安?即便他螣蛇之力能扭转时空,次数也并非无穷无尽。每一次回溯,都在燃烧他的根本。”
“我相信的不是他一人。”长嬴摇头,视线始终落在白泽那张悲悯与冷漠交织的脸上,“我相信他们所有人,所有...镇守在死门的人。”
“人?”白泽轻轻重复了这个字眼,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又荒谬的词,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声。
“正是因为‘人’那无穷无尽、肮脏粘稠的欲念,才滋生了凶域,孕育了恶灵。你拼死想要守护的这些蝼蚁,身体里流淌的,从来都是自相残杀、狡诈欺骗、冷眼漠然的血液。”
她踱开一步,背对着长嬴,长嬴这才看见白泽脑后戴着一张纯白的面具,那张面具孔洞处黑漆漆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凝视着自己一般。
“‘人’与未开神智的野兽唯一的区别,或许就在于,他们更善于编织‘规则’,并用它来粉饰贪婪。”
“九重天用血脉划分等级,强悍者居于云端,微末者沦落泥沼,他们便立刻奉为圭臬,争先恐后地攀附、倾轧,以此界定自身的高贵与卑贱。”
白泽的声音愈发轻柔。
“九重天甚至无需亲自动手,只需冷眼旁观,便能看他们在乱世的泥潭里互相撕咬,啃噬血肉。强者理所当然地欺压弱者,而弱者,从不思索反抗强者,他们的刀,永远只会挥向比他们更弱的存在。”
“这样的游戏......层层剥削,永无止境,难道不比战场上直白的厮杀,更有趣,更值得玩味万倍吗?”
她转过身,停在长嬴面前,那双能洞悉万物的眼眸凝视着对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疑惑:
“这些如萤火般微弱、转瞬即逝的性命,朝生暮死,彼此构陷,究竟哪一点...值得你为他们燃尽一身?”
长嬴平静地注视着白泽,那双落日熔金似的眼眸深处,是历经鲜血洗涤后的通透与坚定。
“你太傲慢了,白泽。”
“人当然有欺骗,有利用,有无穷无尽的欲念。他们想活,想活得更好,这欲望本身何错之有?”
她微微垂下眼睛,“可如今,他们连作为‘人’最基本的尊严都失去了。这乱世,有太多人的意难平,太多人的求不得。”
“在这样的世道,连高高在上的仙门世家都难以笃定能够自保,寻常百姓是什么?是市集上任人挑选论价的米肉,是河水里日夜流淌永不凝固的鲜血,是麦田里被战火轻易点燃、转瞬成灰的麦穗。”
阴阳相烹然,天地一釜鬵。
人生居其间,便同...肉在砧。
“可是,白泽,”长嬴对视白泽的目光,“你只看到了砧板上的血肉,却看不见无论战火如何焚烧,邪祟如何肆虐,权力如何倾轧,血脉如何禁锢...都无法彻底磨灭的那一点赤诚与炽烈。”
“那之下,是千千万万有名有姓、有悲有喜的黎民百姓。”
“世间从不只有你口中的背叛与凉薄。还有情——男女之间愿同生共死的痴缠,挚友之间肝胆相照的豪迈,同志之人志同道合的坚守,亲人之间割舍不断的温情。”
“这些,你看不见吗?还是...你不愿看见?”
她直视着白泽那双能洞悉万物的眼,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无论何时,八门中,都从未少过为一念执着、为一诺千金、为心中所护而泼洒热血之人,他们或许微末如尘,但尘埃聚沙,亦能成塔。”
“正是你所不屑的这些‘萤火’,”她一字一顿,手中的弑仙剑缓缓抬起,剑尖遥指白泽心口,“聚在了一起,才照亮了死门的长夜。”
“九重天窃取万界生机,以亿万生灵的血肉神魂为柴薪,只为堆砌云端之上的凌霄宝座——”
“你们这群蛀虫,也配裁定万物生死?!”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白泽。
弑仙剑划破沉寂,带起一道凄冷夺目的寒芒,直刺而去。
麒麟金瞳之中业火一闪,抬手间,深红近黑的火焰凭空涌现,咆哮着迎上剑锋。
剑光与业火悍然相撞。
气流炸开,吹得长嬴衣袂猎猎作响。
一丝深红火苗溅上她的手臂,肌肤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焦黑蔓延,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仿佛自己的神魂都被灼烫一瞬。
长嬴眉头都未皱一下,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借着碰撞之力身形诡谲一旋。
剑锋险之又险地划过麒麟的脖颈。
一道极细的血线浮现。
然而还不及鲜血渗出,那伤口之下竟骤然亮起一抹纯净到极致、也炽热到极致的白色火焰。
白焰一闪而逝,剑伤竟在瞬息之间彻底愈合,完好如初,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白焰余息,如莲华初绽,旋即隐没。
长嬴目光一沉。
焚罪业,生净莲,业火焚杀,净焰愈身,这是麒麟冠绝当世的“双相之力”。
没有丝毫喘息之机,两人身影再次缠斗在一起。
而就在这时,白泽缓缓转过身,对身后毁天灭地般的战斗视若无睹,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踏着玉阶,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她脑后悬浮的那张纯白面具,无口无鼻,无悲无喜,随着她的步伐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那空无一物的面部,此刻正“望”着台下殊死搏杀的两人,诡异得令人心悸。
长嬴眼中厉色一闪,虚晃一剑逼退麒麟炽热的业火爪击,剑锋陡然一转,整个人直扑阶上那道白衣身影。
剑尖直至后心,白泽却依旧不闪不避,仿佛身后袭来的并非弑仙诛神的利刃。
噗——
剑尖轻易地没入了她的身体。
却没有丝毫刺入实体的阻滞感,更没有鲜血流出。
那感觉,就像是刺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水,涟漪微荡,旋即平复。
剑上蕴含的磅礴杀意与力量竟被那看似柔弱的身躯无声无息地吞噬、化解,归于无形。
长嬴瞳孔骤缩。
麒麟已闪至她们二人中间,业火狠狠袭上长嬴肩头。
长嬴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落在冰冷的玉阶之上。
弑仙剑的剑尖抵住地面,划出一长串刺目的火花,在寂静的殿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滑出一截,才勉强定住身形。
白泽缓缓转过身,垂眸望向玉阶之下以剑拄地、气息微乱的长嬴。
她的目光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你杀不死我的。”她轻轻开口,声音如同叹息,“他们没有告诉你吗?唯有我同族的心头血,方能真正湮灭我的神魂。”
“而世间早已没有白泽一族。”她的语气平淡,“你的灵力终有穷尽之时,可我......永不会死。”
长嬴咬紧牙关,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足下猛地发力,身影再度暴起,弑仙剑挽起凌厉剑花,再度直刺麒麟。
她似乎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力量与速度都凝聚于这一击之上。
麒麟抬手,业火精准地撞向剑尖。
就在剑与火激烈碰撞、两人身影交错擦过的那个瞬间——
长嬴那双金色的眼瞳深处,骤然亮起一抹异常璀璨、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烈光芒。
与此同时,正向她压来的麒麟,身形极其诡异地骤然凝滞了一瞬。
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凭空出现,强行束缚了他的行动,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刹那,却已足够致命。
同一瞬间,长嬴眼中那璀璨的金芒瞬间黯淡下去,剧烈的刺痛在眼球迸裂开。
温热的液体从她眼角汹涌而出,几乎覆盖了整个视线,世界都在眼前化作一片模糊的血色。
但她紧握剑柄的双手没有丝毫颤抖。
长嬴借着这稍纵即逝的间隙,强行扭转身体,弑仙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冷寒芒,挣脱业火的纠缠,狠狠贯入了麒麟的心口!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然而,还未等长嬴抽剑,被刺穿的麒麟身体骤然爆开,化作一团熊熊燃烧、并无实质的深红业火。
弑仙剑穿透的仿佛只是一道虚幻的火影。
那团业火在不远处重新凝聚,麒麟的身影安然无恙地从中踏出。
玄红衣袍翻飞,眉心流火纹依旧炽烈,心口处没有丝毫伤痕,只是周身缭绕的业火似乎更加汹涌了一些。
净莲之力,早已在他受创的瞬间便已悄然愈合了一切。
白泽不知何时已经靠近到长嬴的身边,她垂下眼睛,看着长嬴剧烈地喘息着。
长嬴眼前一片血红,灵力急速消耗。
白泽温声道:“死门活下来了,长嬴,可你...想不想看看其他七门?”
她伸出手,指尖轻抚长嬴眼角血痕。
一股温柔灵力自白泽指尖流淌而出,缓缓没入长嬴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