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冰凉,触上长嬴温热的眼皮。
她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却感到那指尖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坚定而冷硬。
随即,并非通过眼瞳,而是更深邃的链接,视野猛地被撕开——
爆炸般的、无穷无尽的画面洪流,轰然涌入神识之中。
她“看”见了。
那是属于白泽的视线。
是奔腾咆哮的因果洪流,是万物生灵瞬间的生灭与呐喊,是无数时空碎片同时砸落的深渊。
无数影像纷至沓来,重叠、闪烁、碎裂又拼合,蛮横地撞入她的感知之中。
死门的危机刚刚平息,而其余七门——
天空在同一刹那骤然暗沉,迅速污浊了整个世界。
大地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缝,炽热猩红的岩浆如同大地沸腾的血液,喷涌而出,吞噬山川河流,空气被烤得燥热无比。
剩下七门,苍穹之上,都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七颗巨大无比、布满血丝的眼球同一时间从中钻出,滴溜溜地转动着,冰冷地俯瞰着下方骤然化作炼狱的人间。
行人仓皇奔逃,却在哀嚎声中,身体不由自主地畸变——皮肤破裂,无数颗大小不一的眼球从血肉中钻出,疯狂转动,将人变为它们用以窥视的视线。
画面最终猛地一定格,锁死在生门。
扶光孑然立于万丈悬崖之,衣袂猎猎。
她的身后,那轮象征生机的太阳正被无形的巨口啃噬,迅速湮灭光芒。
一颗更为巨大、瞳孔深处仿佛旋转着无尽恶意的眼球,悬停在她面前,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她抬手,霜华骤起,凛冽寒气呼啸而出,地面顷刻封冻,连翻涌的岩浆也瞬间凝滞为冰冷的黑色岩石。
然而那颗巨大的眼球猛地一颤,表皮破裂,骤然伸出无数条惨白浮肿的手臂!
它们粗暴地撕开裂冰,摧枯拉朽般突破她的封锁,直逼扶光而去。
扶光身形未动,却似有所感,蓦地抬起头。
隔着她眼前蒙着的白纱,隔着一重重崩坏的门境,隔着他者无法理解的视觉共享——
她的“目光”,精准无误地,撞上了长嬴的“视线”。
白纱迎风而动。
长嬴浑身剧烈一颤,那冰冷的对视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入她的神魂。
共享的视觉戛然而止。
她的视野被强行拽回现实,却仍残留着大片大片的血红,眼球刺痛,仿佛也被那无尽的窥视所灼伤。
喉头一甜,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涌上,她强行咽下,身体却止不住地微抖。
她望着眼前平静无波的白泽,望着那双刚刚向她展示了此刻天下景象的眼睛,艰涩地,一字一句地从齿缝挤出:
“...你疯了。”
八门竟在同一时刻沦陷。
四象司为何不出手阻止?
记忆里引仙盟循序渐进的蚕食呢?
为何她轮回无数次,都未曾见过这般顷刻覆灭的终局?
是因为她从未走到最后?
还是因为...她这一次的选择,已然撬动了命运的轨迹,让所有前路走向了无可挽回的歧途?
白泽静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震骇与破碎,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的疑惑。”
“是我。”
她承认了。
“是我默许,甚至...在必要的时刻,暗中协助引仙盟,将界外恶灵,引渡至整个八门境内。”
“蠃鱼不过是...最张扬的诱饵,一枚吸引所有视线、让整个天下目光都聚焦于一点的棋子。”
“可他们不知道,其余七门,恶灵皆至,虎视眈眈。”
长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她以剑驻地,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抑制不住地轻颤。
剑身传来的冰冷触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支撑。
“你要用整个八门,”她的声音嘶哑破碎,“亿万生灵的命...来换九重天的延续?”
白泽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洞悉万物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摇摇欲坠的身影,带着近乎悲悯的...嘲弄。
“小狐狸,你太天真了。”
“你和陆扶光、蠃鱼都一样,都很天真。”
“陆扶光以为自己窥见未来片段便能逆天改命;你以为凭着一次次轮回积累的微末经验和所谓善念,就能拯救苍生于水火;蠃鱼以为攫取一门之力便能颠覆秩序,可笑地复仇。”
“就连九重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也以为自己真的是执掌乾坤、亘古不变的主宰。”
“你们都足够——愚蠢。”
“你知道天地乾坤,真正的主人是谁吗?”
白泽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穿透力。
“不是微渺如尘的苍生,不是你我这般挣扎求存的个体,不是看似高高在上的九重天,甚至不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缥缈仙神。”
“是‘天道’。”
“祂并非人格,并非意志,祂是一种...维持乾坤运转、万物生发衰亡的绝对‘规则’。冰冷,精确,不容置疑。”
长嬴屏住呼吸,隐隐意识到白泽即将揭示的,将是远超她想象的真相。
“而天道之外——”
白泽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古怪,“并非虚无!还有无数个和我们一样的天地乾坤,无数个世界、无数种规则、无数种可能!”
“你们...怎么能只局限于这一方天地,在这一潭注定要干涸的死水里,争抢那几滴可怜的水珠,为此沾沾自喜或痛苦绝望?”
她直起身子,原本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视蝼蚁、漠视一切的冰冷。
身影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拔高,与那苍穹之上冰冷的规则融为一体。
“传闻,唯有汇聚一方天地所有气运于一身者,方能真正打破壁垒,打开通往其他世界的时空通道,穿梭于无尽世界。”
白泽的目光落在长嬴惨白的脸上,落在她身后仿佛能听到哀嚎的虚空。
最终隔着万重雾霭,落在八门境土之上。
“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九重天的延续。”
“我要的是这八门境内,亿万生灵在极致恐惧与绝望中迸发出的...最浓烈的神魂血气,以这滔天之力加诸我身。”
“让我彻底吞噬、炼化此界所有气运——”
“助我成为那唯一有资格推开万界之门的——”
“‘气运者’。”
天地寂然,仿佛都在为这疯狂而宏伟的野心而沉默。
长嬴望着她,只觉得血液都已被冻僵,连颤抖都已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