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门已是一片地狱。
凄厉的尖啸与破碎的嘶鸣搅拌着浑浊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腥臭的风裹挟着尘埃与血沫,掠过断壁残垣。
无数扭曲的恶灵自四面八方涌来,形色各异。
它们扑咬着仓皇的人群,每一次俯冲都带起一蓬血花或一声短促的哀嚎。
传送阵周遭更是混乱的漩涡。
水镜高悬于天幕之侧,那颗缓慢转动的巨大眼球漠然俯视着下方。
灵力光芒明灭不定,勉强维系着传送阵的运转——
这条绝望中唯一的生路,却在镜中人的话语间被生生碾碎。
人们疯狂地向外挤压,推搡、践踏、咒骂,求生欲烧红了每一双眼睛,将残存的体面与同情皆碾碎在泥泞之中。
破除八卦阵,需要以身作祭。
原本可以逃亡其他门的传送阵,在这一刻,成为了等待祭品的祭台。
厉同垚被裹在汹涌的人流外围,像激流中一块顽石,身形微晃,却兀自立着。
他仰着头,天际那面巨大的水镜悬停着,无视下方的杀戮与混乱,清晰地映出那个女子的面容与话语——
那是长嬴。
她的声音透过纷杂的噪音,平静地流淌,却字字千钧,关乎存亡,关乎牺牲。
周围的人或尖叫着四散奔逃,寻找不可能的遮蔽;或瘫软在地,望着水镜,面目呆滞,试图消化这颠覆一切的真相。
厉同垚却只是望着她,望着水镜里那张绝色的脸庞。
忽然,他碰了碰身旁几乎要崩溃的同伴,语气寻常:
“诶,我认识她。”
同伴正死死盯着一只盘旋逼近的恶灵,闻言猛地扭头,挤出一个近乎讥讽的惨笑:“你失心疯了?你听见她和白泽的对话了吗?你认识她?你怎么不说你认识天道!”
恶灵俯冲而下,被一道仓促亮起的法诀击偏,腥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厉同垚笑了笑,那笑意很浅,落在尘埃弥漫、血光隐现的空气里,有种不合时宜的平静。
他目光仍停在水镜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对呀,我与她第一次遇见,在问仙庙。”
“她提着剑,一脚踢开那扇的木门,碎木屑在光里乱飞。就把我救了出来。”
他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又看见那个身影破开尘埃与黑暗,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像个女侠一样,从天而降。”
“疯了!你还在梦里吧!”同伴嘶吼着,试图拽他,“快走!离传送阵远点!”
厉同垚却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再看水镜,也不再看同伴,目光转向那光芒不稳定闪烁、人群疯狂涌入的传送阵。
下一刻,他动了。
不是奔向生路,而是转身,逆着溃逃的人流,朝传送阵走去。
像一道孤绝的溪流,毅然决然地背离咆哮奔腾的海洋,反向奔赴干涸龟裂的荒原。
拥挤的人潮撞到他,咒骂他,他浑然不觉,只一步步踩过狼藉的地面,走向传送阵。
同伴大惊失色,喉咙里挤出破裂的呐喊:“厉同垚!你干嘛去!回来!传送阵那边是祭台!是死地啊!”
他听到了,却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朝着身后那些恐慌的、不解的、奔逃的身影,随意地、轻轻地摆了摆手。
像一个告别,轻描淡写,却割裂了生死。
什么也没说。
残阳如血,在漫天恶灵与弥漫的绝望气息中,那身影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宁静和决绝,一步步,走入那片燃烧的末日之中。
*
景门中,水镜悬天,映照着救世之言与灭世之景,字字句句滚过众生神魂。
惊骇、茫然、崩溃、或一丝虚妄的希望...众生百态在真相的灼烤下扭曲变形。
诸犍的周身还裹挟着死门带来的浓重煞气,衣衫破损,沾染着不知是他人还是自己的暗沉血渍。
死门的危机解决后,他几乎是即刻动身借界外之海前往最近的景门。
听完水镜中的对话后,诸犍已骤然转身。
眼眸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他的目标很明确——景门传送阵。
那里已是另一片战场。
引仙盟的修士们早已奉命层层驻守,刀剑出鞘,法光森然,将传送阵重重封锁,严禁任何人靠近传送阵。
诸犍望向他们,没有警告,没有交涉,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严阵以待的引仙盟修士的脸。
巨弓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压抑的低鸣,下一刻,冰冷的箭矢便已离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没入最先冲来之人的咽喉。
战斗瞬间爆发。
灵光爆裂,剑气纵横。
引仙盟众人结阵扑来,诸犍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他的箭囊很快空了,便以弓为武器。
陪伴他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弓,在他手中化作最凶悍的近战利器。
弓臂横扫,砸碎骨骼;弓角突刺,洞穿胸腔。
鲜血泼洒在他冷硬的脸上,顺着下颌滴落,他恍若未觉。
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次格挡都震开一圈灵光涟漪。
围攻者众多,他的动作却毫无迟滞,仿佛一架不知疲倦、只知杀戮的人偶。
引仙盟的人一个个倒下。
在最后一次悍然格挡迎面劈来的沉重巨斧时,承受了太多冲击的弓身,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咔嚓!
巨弓从中断裂。
崩飞的碎片中,那根坚韧无比的弓弦因巨大的张力反弹,如一道冰冷的银蛇,猛地回抽,深深勒切入诸犍持弓的掌心。
皮肉瞬间翻卷,鲜血淋漓,几乎可见森白的骨头。
剧痛袭来,诸犍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最后一名引仙盟修士瞅准机会,面露狰狞,巨斧骤然向下劈去。
诸犍的反应快得超乎本能。
他未退反进,任由斧头向肩胛砍下,另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却猛地攥紧了那根深深嵌在肉里的弓弦,闪电般套上对方的脖颈。
弓弦陷入敌人的喉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吱嘎声。
那修士双目暴凸,脸上写满惊骇与难以置信,徒劳地挣扎着,手脚踢腾,最终软软垂下。
诸犍松开手,那具尸体瘫软在地。
他掌心的伤口更深了,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四周短暂地死寂。
他站在那里,微微喘息,周身弥漫着浓重的血煞与戾气。
断裂的巨弓掉落在脚边,那根染血的弓弦仍牵连在他的掌心与那具尸体的颈项之间、
他抬起眼。
目光越过凌乱的尸体,最终,长久地、凝固地,停留在天空中那面巨大的水镜上。
镜中,长嬴的身影清晰,她的面容,她的眼神,在这一刻都仿佛烙印进诸犍的心中
他的目光在她影像上停留了很长一刻,像是要穿透水镜,看清某种早已注定的结局。
然后,他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一根根掰开手指,将那根深深嵌入掌骨、牵连着血肉的弓弦,丢弃在地。
他拖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和几乎报废的臂膀,一步步,踏过血泊,踏过尸骸,踏过断裂的弓身。
沉默而坚定地,朝着那光芒微闪的传送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