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只沾满了尘土和鲜血的手自一堆废墟中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李让尘顶着满脑袋杂乱的碎屑艰难地爬出半个身子,“那个蠢货是想把我们所有人炸死吗......”
他一边说着,口中还不住地向外呕着鲜血,惊起一大片灵力,飞舞至他的身前,缓慢地融入他的伤口。
重明眼角微微抽搐,站定在李让尘身前,哼笑道:“二公子,怎么进个凶域变得这般狼狈?”
李让尘半伏在地面,向上望去,猝不及防地对上重明的双睛,眼前恍惚一瞬,下意识开口:“这个凶域十分诡异...”
他刚说了一半,突然想到什么,急急道:“不好,快去看看其他人,他们都是凡人,无法通过灵力修复身体!”
已经有人将潘唐等人从废墟中救了出来,潘唐和阿鹊皆闭着眼睛不知生死,唯有阿梨一人,看似弱柳扶风,却没有受什么重伤。
她泪光盈盈,紧紧握着阿鹊的手,哀求周围的守门人:“仙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大人和妹妹吧。”
其中一个守门人仔细看过,安慰她:“你不必担心,都是皮肉伤,未曾伤及心脉,死不了。”
说着,便拿出灵药细细地倾洒在二人的伤口上,淡淡的灵气瞬间四散开,那人敷好伤药,正想检查阿梨伤口,却见她眼口鼻处忽然涌出许多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衣裙之上。
“姑娘!你怎么了?”那位守门人失声喊道。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望去,重明眼眸微眯,抬步向阿梨走去,阿梨半跪在潘唐和阿鹊身前,看见重明的动作,下意识后缩了一下。
“这位姑娘,你流了好多血。”重明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轻声开口,“可是哪里伤着了?”
阿梨抬手摸了摸脸颊,鲜血沾了满手,摇摇头答道:“不妨事,兴许是方才爆裂符破,将我震到地面,受了些内伤罢了,多谢仙人关心。”
假话。
重明冷笑,眼眸深处双睛金芒流转,半蹲下身子,毫不客气地扼住阿梨的下巴:“你在撒谎。”
阿梨瞳孔骤缩,胸膛处心脏忽地狂跳起来,她张了张嘴,泫然欲泣,干涩开口:“...我没有。”
“重明大人。”陆扶光缓缓而来,微微俯身,朝着阿梨伸出一只手,“姑娘,先起来再说吧。”
阿梨呆愣楞地瞧着眼前递来的这只手,纤细如玉,瓷白得不似真人,像才反应过来般,她慌忙地想要低头,却发现重明仍旧死死地扼住她的下巴,眼睛微眨,又滚落下一连串的泪珠。
重明猛地甩开她,直起身来,垂眼打量着阿梨:“这位姑娘,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何突然七窍流血?”
身旁的陆扶光突然开口:“这是四象司执法者重明大人,善辩谎言,大人要问些问题,姑娘只需要说实话,便可相安无事。”
她语气平淡,只是微微加重“实话”二字。
不远处正检查谢与安伤势的长嬴听到这几个字,眼眸微微一闪,下意识向陆扶光的方向看去,陆扶光同样看过来,隔着白纱同她无声地对视着。
阿梨整个人有些发抖,轻声答道:“我...我觉醒了血脉,有些承受不住灵力...”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重明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问道:“你们是怎么从凶域中出来的?”
阿梨怯生生地答道:“我们之前推测出,这个客栈像是融合了两个凶域,二楼的纸人不敢下到一楼,一楼的走尸也无法前往二楼,于是...我们用爆裂符破开木板,走尸与纸人相互厮杀后,便用了破邪符。”
这是真话。
重明略微挑眉,转头看了眼李让尘,连破邪符都拿了出来,可真够大方的。
他转回身子,轻轻一笑:“谁用的破邪符?”
阿梨一顿,而后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嬴。
此刻长嬴正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谢与安胸膛处的伤口。
只是一小会儿,原本骇人的血洞已经被灵力修补的七七八八,只余下皮面上新长出的嫩肉还泛点点红痕。
她问:“感觉怎么样?”
谢与安半靠着一块落石,闻言摇摇头:“没什么大碍,这些灵力...是从何而来?”
“每一个凶域破除后,都会析出大量的灵力,为觉醒血脉者修补身体,除非死在凶域中,否则哪怕是断肢,都能重新长起来。”长嬴低声为他解释,“由凶域释放出灵力,往往最为纯净,虽不能活死人,却能够肉白骨。我们体内自行运转的灵力,是吸收天地乾坤灵气,不免有诸多浑浊之气,并不如凶域的灵气强悍。”
而她...根本不能吸收天地灵力,只能借助每一次凶域破除后的灵气,来维持运转。
长嬴一时间心绪低落,没再开口,谢与安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正要开口问她,却又听耳边一道轻慢的声音响起:“我看方才凶域溃散,唯有这位姑娘执剑伫立...”
她应声抬头,来人不偏不倚地一脚踩上她的灵剑,屈膝弓身,一张桀骜不驯的张扬笑脸凑近,咧唇笑道:“敢问这位姑娘,觉醒的是什么血脉?”
“...狐狸。”她望着对方的双目重睛,语调冷静,“重明大人,你踩到我的灵剑了。”
真话。
重明微微笑起来,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真是抱歉啊小狐狸,可是我还有一些问题。”
嘴上说着抱歉,脚下可连半分都没移动过,他懒洋洋地继续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该怎样破除这个凶域的?”
长嬴毫不退缩地同重明对视着,然后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重明大人和我一样,有一双金色的眼眸。”
“大人能透过眼睛识别谎言,而我能够通过眼睛,看见他人的过往。”
重明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脸色也跟着微微阴沉。
一眼便能瞧出来他是借眼睛来辨别谎言,真是聪慧过人,他心中冷笑:“那么这个凶域的过往是什么?”
长嬴神色自若,甚至有闲心温和地冲他一笑,“千年前霍明舟将亲友的尸首运回云中城,可城中凶域扩散,四象司强行将活人和恶灵一同封锁,城中百姓怨恨,将怒火发泄在霍明舟身上。”
她嗓音沉静,如清溪流淌,干净透彻:“四象司拔除凶域,却没有清理干净,霍明舟心中同样愤恨,其执念迫使他化作赶尸人,在自己的凶域中一遍又一遍地缝合着亲人的尸首。”
李让尘在一旁听得认真,忍不住追问:“...那纸人又是为何?”
“古国时期盛行刍灵祭祀,便是用纸人纸马代替活人给死者陪葬。”长嬴娓娓道来,“这些因为凶域和恶灵,而被四象司活生生困在云中城的百姓,可不就是陪葬吗?他们心中不甘,自然化作了纸人。”
居然都是真话。
“最后一个问题。”重明懒散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此刻面上不带任何表情,只是脚下将那柄灵剑踩得更紧,一字一顿道,“你可在这个凶域之中,捡到什么东西?”
“不曾。”
长嬴一瞬不瞬地同重明对视着,眼眸色如洗,浮着如金乌般的光泽。
还是真话......
重明猛地直起身,眼眸之中是深深的戾气,他眉头紧锁,望向身旁的谢家人:“找到了吗?”
那些守门人有些紧张,下颌绷得紧紧的,老老实实答道:“已经将此处翻了个底朝天,不曾见到过什么东西。”
陆扶光轻笑一声:“我说过了,重明大人,这儿真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重明没有吭声,眼中更是没什么温度,他沉默了一会,最终森然一笑:“多谢陆小家主提醒,既然找不到东西,那我先走了。”
言罢拂袖,狠狠踩在周遭的树干之上腾空而起,如流光般瞬间化作一只通体金红的重明鸟,羽毛之上光华流转,目含双瞳,炯炯有神,深深地望了众人一眼,飞身而去。
只剩下羽翼微微震动之声。
扶光这才看向李让尘,轻声道:“让尘,可有大碍?”
李让尘连忙摇头,回应道:“陆姑娘不必担心,我无事,只是你怎么来‘休门’境内了?”
“‘休门’如今凶域频出,我刚刚继任陆家家主,家中族老命我前往此地探查缘由,正好碰上重明带着守门人来到此处,便多留了一会。”扶光微微一笑,“既然你无事,那我便先行一步。”
李让尘点头,不好意思般冲陆扶光笑了笑,站起身来送她。
一旁的长嬴看得新奇,用手肘杵了杵谢与安:“仙门世家果真不一般啊,两人看起来只知道对方的名字,还要这般迎来送往一番。”
以谢与安嘴毒的程度,早同她一道奚落起来了,可等了好半天还没听到他回应,她偏头一看,只见谢与安低垂着脑袋,手握的死紧,手背上青筋迸出。
长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握住他的手腕,才惊觉他抖得厉害,她心中一惊,唤他:“...谢与安。”
“他们...他们只是谢家后人罢了...”
她双手捧住谢与安的脸,将他的头朝着自己的方向微微掰起,他眼神有些放空,整个人看起来懵懂茫然,只是仍旧攥紧拳头,不肯放松下来。
长嬴心下一酸,笨嘴拙舌地安慰他:“我知道你心中有恨...”
“这位公子怎么了?”一旁蓦地探出一颗脑袋,一位少年好奇道,“是不是身体有些不适?需要我给你那些灵药吗?”
长嬴答道:“不必了,刚从凶域中脱身,我们不过是缓不过神来罢了。”
少年闻言点点头,还是从怀中掏出一瓶灵药,递给长嬴:“喏,安神用的,别太害怕了。”
“多谢小公子,敢问小公子名姓?”
“我叫谢如琢。”少年人一双眼眸明澈干净,还带着几分稚气,语气却突然低沉下去:“这次让你们遇见凶域,是我们谢家的过错。若是我们及时巡查,便不会让你们受这么重的伤了。”
谢与安听见那少年介绍自己,眼眸微动,抬头看向他:“...守门人谢家,你是家主?”
谢如琢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是我呀,我父亲才是谢家家主。”
“可惜...”他瘪了瘪嘴,看起来有些难过,“谢家到我父亲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七任家主了。除去初任家主觉醒出螣蛇血脉,后辈竟无一人再觉醒出类似的血脉了。”
谢与安喉结微动,涩然道:“...螣蛇血脉?”
听见谢与安问他,谢如琢立刻眉飞色舞地讲起来:“是呀!上古洪荒,螣蛇之力,传闻中可掌时空呢!”
长嬴立刻问道:“那谢家初任家主,后来去哪儿了?”
谢如琢被这话问得一愣,呆呆地答道:“这千年前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我父亲说初任家主早已飞升成仙了。不过神仙一说都是人们口耳相传罢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初任家主觉醒螣蛇之力倒是真的!若非如此,四象司在‘休门’设立守门人时,便不会选定我们谢家!”
他语气颇有骄傲。
长嬴紧紧握住谢与安的手,他反手回握,用的力气越来越大,仿佛要将人捏进骨血中,可到了最后,又颓然松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多谢你。”
谢如琢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可谢的......”
还没说完,就听不远处同僚喊道:“如琢,又在偷什么懒!快来帮我们将这些碎石搬走!”
谢如琢应声:“来了!”
匆匆向长嬴和谢与安行了礼,便连忙过去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