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的风卷过焦土,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扬起细碎的灰烬,如同无数亡魂在低语。
天幕低垂,暗红的云层压着破碎的山河,巨大的眼球仍旧悬停在半空中,遮挡大半光线,昏沉沉地笼罩着这片土地上。
两座小小的坟包静静依偎。
坟前的木牌简陋,分别刻着“小琅”与“叔父燕非”。
字迹深深,仿佛用尽了书写者的所有气力。
燕若愚跪在坟前。
他一动不动,如同早已风化的石雕。
曾经墨黑如缎的长发,此刻已尽数化作霜雪般的银白,毫无生气地披散下来,垂落肩头,铺陈在地-
宛如一泓骤然凝固、失去了温度的月色,凄冷而刺目。
驺吾灵魄与苍生共契,若逢倾世厄难,未能尽志,无力回天,鬓角便会生出这永不褪色的霜缕。
如今,这满头银丝,便是这天地间难以承载的重压与悲怆。
他低垂着头,面容隐在银发的阴影与黯淡的天光里,看不清神情。
唯有腕间那一根色彩略显陈旧的五色绳,在灰败的背景下,留存着一丝微弱而生动的暖意。
天际,水镜的光芒流转,那个女子的声音穿透云层,将残酷的真相与沉重的使命昭告天下。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他听着,始终沉默。
肩背的线条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承受着无形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重量。
许久,水镜中的话语终了,余音散入风中。
他缓缓地地抬起头。
露出的面容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好似一汪寒潭,里面翻涌着无边的痛楚。
翻涌过后,却又地沉淀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站起身。
动作间,银发如流泻的寒瀑,拂过坟前的枯草。
驺吾血脉,天赋异禀,可日行千里,缩地成寸。
可他这一生,仅用过两次次。
第一次,是血脉初醒时,懵懂惊惶,一念之间已在数里之外。
第二次,是仙门大会,血火滔天,他背负着沉重的秘密与伤痛,燃烧精血,遁逃千里,是求生的挣扎,是不甘的逃亡。
而第三次......
他目光掠过那两座小小的坟茔,掠过这片他曾与叔父一步步丈量过、嬉笑过、守护过的杜门山河。
如今,山崩河涸,故土尽成焦炭,往事皆化云烟。
天地之大,竟再无一片安放过往的净土。
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
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决然。
最后一次。
他要去往杜门的传送阵。
去往那条或许通往终结,或许通往虚无,但注定无法回头的路。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辞。
燕若愚只是沉默地转身,面向那传送阵可能存在的方向。
然后,一步踏出。
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影,以一种燃烧生命、超越极限的速度,义无反顾地前往传送阵。
天地苍茫,山河寂灭。
尽投此身。
*
传送阵周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灵纹隐隐流转的微光交织在一起,给人以无尽的压抑之感。
徐舜站在传送阵外,雪白的长衫下摆已被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粘稠的血液正顺着他垂下的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尘土里。
他身后几名引仙盟的心腹同样浑身浴血,喘息未定,兵刃上还在不断滑落血珠,血污在脚下蜿蜒漫开。
他们奉引仙盟之命在此,阻止任何一个视图靠近伤门传送阵、完成祭祀之人。
天幕之上,那巨大的水镜波纹缓缓散去,最后一丝光影湮灭于虚空,只留下压抑的灰暗。
从川缓缓收回视线,漫不经心般低下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献祭,便真能阻止仙人降世吗?让我们引仙盟千年筹划尽付东流?”
徐舜侧脸染血,神情冰冷。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抬手拭去唇边一点血渍。
“我们想要让‘仙人’降世,长嬴他们想要让地母苏醒。”徐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淡,“可是如今,都不重要了。”
从川转过脸,目光如刀锋般落在他脸上:“盟主也觉得不重要?”
徐舜忽然笑起来。
他脸上血痕未干,这一笑竟显得有些乐不可支,仿佛听见了什么极为荒唐的笑话。
苍白的脸因这一笑泛起些许病态的红晕,清俊的眉眼弯起,却无端透出一股近乎妖异的疯狂。
他笑了许久才勉强停下,摇了摇头。
“蠃鱼?”他语气轻飘飘地,带着几分讥诮,“她何曾信过什么恶灵化仙的鬼话?那不过是她扯起的一面大旗,用来网罗你们这些...对浊世绝望,渴望新天新地的人。”
他目光扫过从川,又掠过身后一众引仙盟之人,声音渐冷:
“你们求的是破而后立,盼的是‘上仙’降临带来清平世界。而她,”
徐舜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自始至终,想要的都只是彻底的毁灭。将这天地万物,连同她自身,尽数焚尽。”
他略顿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如今八门恶灵尽出,乾坤倒悬,早已回天乏术。长嬴他们的选择,或许是唯一还能做的尝试。但能否成功,无人可知。”
从川面色愈发冰冷,手指微微收紧:“你既早看穿她的真正目的,为何还要投身引仙盟,助她行事?”
徐舜挑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他声音轻慢,带着几分无所谓,“引仙盟内,谁人不是各怀心思?我所求的,从来只是借助盟中之力,扳倒压在我头顶的徐氏这座山。”
他的视线掠过满地徐家修士的尸体,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至于这天下苍生是存是亡,谁人主宰这乾坤,与我何干?”
从川沉默片刻,复又开口:
“当真会有人心甘情愿走上祭台,需得八人同时献祭,方可解开八卦阵最后的封印...若不足八人,又会如何?”
徐舜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他目光低垂,望着地上蜿蜒的血迹,许久,才轻声道:
“...会魂飞魄散吧。”
说完这句话,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青衣素带,眉眼总是温和的,带着一种与这血腥乱世格格不入的澄澈。
燕若愚。
这名字像一枚细针,在他的心中轻轻刺了一下,泛起微小却清晰的涟漪。
真是荒谬,他漫长生岁中经历的算计、背叛、杀戮无数,能清晰记下的,竟只是百年前那人递来的一瓶伤药。
徐舜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不过是一瓶最普通的伤药罢了。
徐舜对自己说。
燕若愚是医修,悲悯众生是他的道基,救死扶伤是他的本能。
即便那日受伤的不是自己,是任何一只猫狗,他大概也会施以同样的援手。
燕若愚那样的人...正直得近乎迂腐。
他不会真的相信了那需要八人自愿以血破阵的传言,已经前往杜门祭坛了吧?
真是可笑...
若是...八人无法同时献祭,燕若愚的举动,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飞蛾扑火,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
徐舜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面上看不出分毫波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眼睛,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身旁。
除去他自己,引仙盟在此地的人,还有四个。
他们都还沉浸在水镜与他方才那番话带来的震骇之中,无人留意到他此刻异常的安静。
徐舜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曲起,又极缓地松开,如此反复了一次。
他全身的肌肉已然调整至一种极微妙的状态,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绷到了极致,蓄着足以在瞬息之间爆发的、精准而冷酷的力量。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轻得几乎不存在,所有的感知都扩散出去,精确地计算着与那四人之间的距离角度,以及——
一击必杀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