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琢独坐在休门传送阵冰冷彻骨的石台上。
残破的身躯倚靠着身后符文黯淡的石柱,左臂自肩头处被齐齐斩断,空荡的袖管被凝固发黑的血污牢牢粘黏在身侧。
一道旧疤深刻于眉骨之上,为他原本的面容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戾气。
而此刻,一道更为狰狞的新创贯穿他的腹部,鲜血仍不断从渗出,沿着石台细微的凹槽缓慢流淌,在他身下汇成一滩浓稠的暗红。
他的四周,横七竖八倒伏着引仙盟修士的尸体。
兵刃散落,死状各异。
谢如琢微微仰着头,喘息粗重,呼吸间牵扯着腹部,剧痛瞬间传来。
平静的目光却越过了这片狼藉,茫然地投向远方。
这里是休门。
是他呱呱坠地、蹒跚学步、修炼启蒙的故土。
一草一木,本该刻印在灵魂深处。
可如今放眼望去,山峦崩摧,地火从裂开的地缝中喷涌,将他所熟悉的屋舍楼阁尽数吞噬焚毁。
天空被污浊的暗红云层覆盖,不断有燃烧的碎屑如血雨般落下。
这片天地,再也寻不回半分旧时痕迹。
天际,那面映现了最终对话的巨大水镜,正如同破碎的泡影般缓缓消散。
他忽然想到了谢与安。
记忆如此清晰,恍如昨日。
他第一次遇见谢与安。青年刚刚从凶域中出来,面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当自己那时仍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毫无顾忌地谈论着谢家的煊赫和家族荣光时——
谢与安的脸色在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翕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原来......原来那时他竟未曾读懂。
原来整个谢家煌煌荣耀,竟是趴在这样一具苍白躯体上吸血换来。
榨取他独一无二的血脉灵力,窃取他的力量,铺就噎鸣登仙的阶梯,换得整个家族鸡犬升天。
呵......
谢如琢极轻地笑了一下,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剧痛令他眼前猛地一黑。
他艰难地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那截空荡的袖管上。
他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捂住腹部翻裂的伤口,指尖所触,唯有一片粘腻温热的猩红。
*
数根粗壮狰狞的藤蔓如同苏醒的巨蟒,猛地从开裂的地表窜出,精准地缠上那几个试图扑来的身影,将他们高举至半空。
骨骼被挤压碎裂的闷响令人全身发寒,令人闻之发寒。
很快,徒劳的挣扎与哀嚎戛然而止。
藤蔓无情地甩动,将那些软垂的躯体如同破布般甩落在地,溅起一片混着血沫的尘土。
阿梨素色的长裙裙裾轻柔地拂过地面,从容地跨过那一具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她步履平稳,走向开门传送阵那光芒流转的核心阵眼。
站定,她缓缓回身。
那张脸依旧温婉柔美,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令人怜惜的怯弱。
她望着祭台之外那个僵立的身影,轻轻一笑,声音温软:“陈叔,你会怪我吗?”
陈陵站在那片狼藉之外,身体紧绷,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
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猩红,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之下似乎有无数活物在疯狂窜动、顶撞,试图破体而出。
与他共生多年的异虫,正疯狂抗拒着阿梨意图献祭破阵、阻挠恶灵降临的举动。
他的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紧握的拳缝滴落,却仍以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压抑着体内沸腾的反噬。
终于,那剧烈的挣扎似乎平息了些许。
他脸上扭曲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归于平静。
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在与这寄生异虫的意志争夺中,短暂地占据了上风。
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无声溢出,他望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遇见你和阿鹊时...你们刚刚从一个凶域里逃出来,一身的血,眼神狠得吓人...是我把你们带回引仙盟。”
他顿了顿,艰难道:“...可我没保护好你们。”
阿梨笑了起来,笑容浅淡依旧,摇了摇头,并未言语。
她的目光越过陈陵,投向传送阵外那片动荡的天地。
远方的海洋正疯狂地咆哮沸腾,巨浪滔天,仿佛要吞噬一切。那片海域,是阿鹊最后消失的地方。
她望着那片暴怒的海,轻声道:
“长嬴说...我会再次见到阿鹊的。”
“你相信她?”陈陵反问。
阿梨笑了笑,目光有些悠远:“我不知道。”她顿了顿,“所以我要破开这阵,亲眼看看,那所谓的地母...是不是真的存在。”
她忽然想起些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陈叔,你知道吗?”
“我第一次遇见长嬴的时候,特别讨厌她。她一下就看穿了我的伪装,还直接威胁我...当时,我真是杀了她的心都有。”
“后来再见,她还是那么...惹人厌烦,将引仙盟在蓬莱仙舟所做的谋划悉数毁去,让阿梨连恶灵也做不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融进燥热的风里,想起了方才水镜之中那段决绝的对话。
“这算什么呢...”
“她一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难道妄想救...天下人吗?”
“算了。”阿梨自嘲般地轻轻一笑,纤弱的身姿在阵眼中心茕茕玉立,被燥热的风吹得衣袂轻轻扬起。
“我和她...大概都是一样的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