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门。
大殿内弥漫着硝烟与血气的余味,无数具残破的尸身被整齐地排列在地上,宛如一片被狂风摧折的麦田。
裴瑶站在其间,素白的衣袂沾了暗沉的血迹,像雪地里凋零的梅。
她刚刚将最后一具尸身的断臂安放回原处,指尖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殿角,无数盏魂灯幽幽燃亮,昏黄的光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映得满室光影恍惚。
裴瑶直起身,欲向殿外走去。
“大人。”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带着女子特有的温柔清越,却又被压得低低的,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可辨。
裴瑶应声回头。
渡宁站在那片魂灯之前,灯焰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她双手紧紧拢在袖中,身形单薄得似乎下一刻就要被这满殿的沉重压垮。
只是那双眼里,盛满了一种强行催逼出的勇气。
“大人,”渡宁又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让我去吧。”
裴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这个在死门崩摧、众人溃散时,反而逆着人流挺身而出,以纤薄之躯撑起一道灵障的渡宁。
殿内的风拂动裴瑶额前的碎发,她忽然极淡地笑了笑。
“如果既舟还在,”裴瑶的声音平稳,“他一定会去。”
那个名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箭矢穿透了空气,也穿透了渡宁的心口。
“如今他死了,”裴瑶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悲喜,“你既叫我一声大人,那便由我来担起这个责任。”
她向前轻轻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渡宁苍白而倔强的脸上。
“渡宁,”她问,声音放缓了些,“你害怕吗?”
少女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拢在袖中的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胳膊,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唯有依靠这疼痛,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她望着裴瑶,眼眶迅速地红了,水光在其中剧烈地荡漾着,却始终没有汇聚成水滴落下。
猛地摇了摇头。
“那,”裴瑶笑起来,轻声道,“死门,交给你了。”
*
生门的天穹,已被一种不祥的昏红彻底吞噬。
那颗巨大的的眼球高悬于空,取代了往日温暖的太阳,投下令人心悸的暗红光影。
日光既逝,便再无炽烈光芒需要遮蔽。
小雁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罕见的浅色发丝和几乎透明的浅色瞳孔,在这诡异的天光下,同样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若在太平年月,这非同寻常的样貌必会引来无数或好奇或恐惧的窥探与指点。
但此刻,是末世。
人人都在奔逃。
曾经凝聚了世间最多福泽与灵气的生门,如今却比恶灵盘踞的凶域更为混乱。
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何曾真正见识过这等末日景象?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哭喊声、尖叫声、推搡声不绝于耳。
可他们却对传送台微恐避之不及。
水镜中昭示的警示犹在耳边,传送阵已非生路,而是择人而噬的祭台。
小雁逆着人流,目光坚定。
她早在末日降临前就已抵达生门,是为了寻找长嬴。
而现在,她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通往传送阵的道路竟出乎意料地顺畅。
引仙盟的势力在生门盘踞,与四象司争斗不休。如今灾难当头,这两大势力似乎也两败俱伤,无暇他顾。
她终于走到了那巨大的传送阵前。
古老的石台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此刻正隐隐流动着不安的能量微光。
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区域,逃难的人们惊恐地绕着它走。
小雁没有丝毫犹豫,踏上了冰冷的石阶,站上了祭台的中心。
风声呜咽,卷起她浅色的发丝,拂过她平静的脸颊。
她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望向天幕,水镜早已消失无踪。
“喂!那个小姑娘!快下来!”远处,一个满脸焦灼的中年男人看到了她,挥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大喊,“传送阵成了祭台!上去会死的!快下来啊!”
小雁循声望去,对着那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将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小背包抓得更紧了些。
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的是野蔷薇种子。
小雁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站在无数道或惊恐、或茫然的视线之中,第一次无需遮掩自己的异常,坦然地迎接着所有的目光。
阿娘说,野蔷薇只要有一点水,一点光,就能开好久好久。
能从春天,一直开到夏天,就好像...永远都不会死一样。
小雁这一生,不曾真正直视过太阳,如果可以...
她想长眠在...有太阳的地方。
*
传送阵古老石台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同一时空,八处传送阵,八道身影立于其上。
阵图的边缘骤然窜起一圈炽烈的火焰,呈现出近乎于暗金的颜色,带着暴烈的气息,将整个祭台围困其中。
无边的热浪咆哮着扑面而来,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火光冲天而起,将八人的身影彻底吞没,又在剧烈的明暗变幻中将他们映照出来,如同在烈焰中挣扎起舞的剪影。
他们的衣袂发丝在热风中狂舞,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点燃。
巨大的能量在脚下奔腾。
这是献祭之火。
以身为柴,以魂为引。
光影在极致地变化,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滔天的火光和几乎要将血肉熔化的高温。
面容在烈焰屏障后都显得恍惚而不真切的,或许有人紧闭双眼,或许有人仰望苍穹。
在这毁灭的轰鸣与炽热中,小雁感到怀中的布包被烤得发烫。
她低下头,用整个身体护住它,双臂死死环抱,更紧、更紧地抱住了怀里那包野蔷薇的种子。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里面一颗颗细小的种子,此刻仿佛成为了锚点,将她从这焚身的痛苦与对未知的恐惧中短暂地剥离出来。
热风炙烤着她的后背,发尾传来焦糊的气味,毁灭的能量汹涌澎湃,要将一切存在都撕扯殆尽。
可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种子。
仿佛抱住了整个尚未逝去的春天,和所有永不凋谢、终将破土而出的希望。
*
这一刻。
喧嚣的战场陷入死寂,奔逃的脚步骤然停滞,所有人都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所牵引,望向那昏红诡异的天穹。
然后,他们听见了。
一声极轻、极细碎的声响。
“咔嚓——”
这声音如此轻柔,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却又奇异地穿透了云霄,压过了尘世一切嘈杂,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仰望者的耳畔。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的碎裂声细密地响起,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碎裂声。
天穹之上,那覆盖了八荒六合、运转了千年、将邪祟恶灵镇压其下、也将天下百姓与地母一同禁锢其中的巨大八卦阵图在这一刻显现出它的存在。
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裂痕布于其上。
裂痕之中,奔涌出难以形容的瑰丽光流,既有污浊的邪气喷薄,亦有纯净的灵机散逸。
困锁万物的枷锁,正在寸寸断裂。
曾经坚不可摧的阵纹,此刻分崩离析,化作漫天纷飞的光点,又转瞬被其后汹涌而出的混乱能量吞噬湮灭。
那巨大的眼球状邪物发出尖锐的嘶鸣,似乎在恐惧,又似乎在欢庆。
大地微微震颤,一股浩瀚而温厚的气息从地脉深处缓缓苏生,如同沉睡的巨人睁开了眼睫。
光芒。
数不清的光芒从破碎的八卦阵中心爆发开来,瞬间洗刷了整个天幕,将昏红之色短暂地驱散。
强光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只能感受到脸上掠过的、混杂着毁灭与新生的复杂气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人间。
天下众生,在这一刻都怔怔地望着天空,望着那困住了他们、保护了他们、也折磨了他们无数世代的无形牢笼,化为漫天流萤,最终归于虚无。
八卦阵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