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让尘缓缓站起身。
冰夷的尸身在他脚下寸寸崩解,化作万千剔透的冰晶,被风一卷,便散入浑浊的空气中,再寻不见痕迹。
鲜血从他破碎的衣袍间不断渗出,湿了襟袖,粘稠地滴落。
残留的极寒灵力仍在噬咬他的经脉,冰针一般刺入骨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顶天立地整整千年的八卦大阵发出清晰的碎裂声,裂痕自中心炸开,蛛网般疯狂爬满天穹,终是轰然崩塌。
天幕骤然低沉,暗沉得仿佛要压到人的眉睫前。
紧随而至的,是一股从未闻见的混沌灵力,裹挟着洪荒的气息,却又孕育着某种模糊的新生,如海啸般扑面压来。
燥热的风拂动他额前染血的碎发。
李让尘望着破碎的天穹,目光平静。
整整千年,苍生在与恶灵、与自身欲念的抗争中摸索前行,如同在无尽黑暗中蹒跚的旅人,看不见曙光。
而如今,一个新的可能出现了。
那一点如豆的微光,从一双双颤抖的手中传递到另一双,于无边绝望中艰难接力,未曾熄灭。
此时此刻,这火光传递到了他的手中。
李让尘向前迈出一步。
然而这一步却沉重得超乎想象,仿佛脚下拖着整座山岳。
周遭天地灵气骤然凝固,化作一双无形巨手,死死钳住他的四肢百骸,要将他按回原地。
是长嬴。
她斩杀了白泽,那被窃取千年的气运与浩瀚灵力已归于她一身。
如果长嬴愿意,她便是下一个白泽梦寐以求而终不可得的——
真正的天地共主。
而此刻,她正在阻止他前行。
“长嬴。”
他唤道,声音平静,却穿透凝滞的灵压,他知道她听得见。
如今这天地间,没有什么能逃过她的感知。
阻力骤然增强,仿佛整个天空都压在了他的肩头,逼他后退。
李让尘却仍然不肯停下来,周身伤口尽数迸裂,鲜血汩汩涌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未曾弯曲半分。
“长嬴。”
他又唤了一声,仿佛得不到回应就绝不会停下。
“停下来。”长嬴的声音透过虚空传来,清晰地仿佛在耳畔响起。
“足够了,李让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决绝的疲惫,“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走。”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沙与血沫。
李让尘站在仿佛凝固的天地之间,抬起头,巍巍九重天阙仍悬在破碎的云端,灵力在其中疯狂奔涌,混乱不堪。
他沉默片刻,染血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一刻,李让尘心中并无恐惧。
百年光阴,他跋涉千山万水,追寻阿姐的踪迹,曾以为此生只剩这唯一执念。
可这一路走来,风雨兼程,他竟拥有了那么多——并肩作战的伙伴,生死相托的友人。
李让尘笑起来,问长嬴:“你总说我是不谙世事的仙门公子,长嬴,你以为你是英雄吗?”
眼前景象纷乱掠过,他指尖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体内仅存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压榨出最后一丝力量。
应龙之力在他指尖凝聚,发出细微却锐利的噼啪声,如龙低吟。
天地呼啸,法则更迭,可偏偏李让尘固执地立于风暴中心,不肯退让半步。
风灌满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他太年轻了,年轻得近乎狂妄,让这片亘古天地竟都生出了一丝怯意。
一点残阳从天穹中破碎的缝隙中泼天盖地洒落下来,透过巨大的眼球,将他周身轮廓映得愈发明亮。
银蓝色的应龙之力流转不息,在他身体周围薄薄地覆上一层,锋锐凛冽,像一片刚刚淬过烈火的薄刃。
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你知道吗?我曾与阿姐约定,将来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侠,行走人间,斩尽邪祟。”
“因为小时候听的那些故事里,总说会有英雄生于乱世,挺身而出,最后凭一己之力救了天下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后来我才明白,那些所谓的英雄脚下,垫着千千万万个黎民百姓,是每一个挣扎求存的人...是你,也是我。”
“长嬴。”李让尘胸腔里涌动着千言万语,百年的寻觅、千年的重负、一路的悲欢,皆堵在喉头。
可最终,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唤出了她的名字。
“别害怕。”他轻声道,如同许下一个诺言,“我不是死去,而是...碾作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直至千年万年以后,我仍然将会继续在这浩瀚的天地中漂流...最终组成一颗星星。”
言毕,他周身银蓝光芒骤然大盛,冲天而起。
天穹之下汹涌而至的、前所未有的混沌灵力被他的意志和身躯吸引,如同万流归海,形成一股以他为中心的风暴。
狂风嘶吼,卷起地面的尘沙绕着他飞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之中,银蓝灵力乱窜,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映亮他染血的脸庞和破碎的衣衫。
他的身体在这恐怖力量的灌注下微微颤抖,伤口迸裂得更甚,鲜血几乎汇成细流汩汩淌下,落入焦土。
然而李让尘依旧屹立不倒,脊梁挺得笔直,如一座永不屈服的山峰。
他用尽最后力气站稳,生机正被源源不断地抽取,汇入那场席卷天地的风暴之中。
长嬴怔怔地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面蕴藏着决绝的、燃烧一切的意志,透过层层灵压,精准地撞入她的感知。
她的脑海中却只剩下一个景象。
少年顶着一头枯枝落叶踉跄站定。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高高束起,马尾轻垂脑后,发梢还沾着几点泥污。
他剑眉星目,脸颊上被凌厉剑气划破了一道细细的小口子。
鲜红的血珠正从那道小口子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汇成一丝细线,滑过他尚带几分青涩的脸颊。
他却浑不在意,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惊叹,隔着弥漫的尘烟,对她朗声笑道:
“姑娘好剑法!”
那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穿透了死寂。
长嬴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中紧握的弑仙剑冰冷而沉重,成为了她此刻唯一的支点。
李让尘大概是她漫长岁月里所见过,最傻最傻的一个人。相识不过短短几刻,便能被她耍得团团转,却仍交付全部信任。
在残酷的乱世之中生存,靠得从来不是善心。
可偏偏...正是这于乱世中显得如此珍贵甚至奢侈的善良与赤诚,让她最终认识了他,走到了这里。
长嬴喉头发哽,她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只能深深地、艰难地呼吸着,汲取天地间稀薄的空气。
李让尘再也给不了她任何的回应。
他只是沉默着、沉默着。
在罡风中,化作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