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翻涌着、吞噬一切的混沌黑暗。
她的背影在弥漫的尘埃与血色天光中,显得如此单薄。
脚下是汇聚成海的粘稠鲜血,每一步落下,都踏开圈圈涟漪,漾开无数挣扎、呐喊与牺牲所留下的无声痕迹。
这是“她”的选择。
这条漫漫长路的开端,曾有无数个歧途。
哪怕只是一步错,她便可能彻底坠入无底深渊,被仇恨的火焰吞噬,被不甘的藤蔓缠绕,走不到如今的地方。
可她偏偏没有。
她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满身伤痕,却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一点一点,削去了泥泞、混沌与懵懂,最终雕琢出了如今这个站在这里、独一无二的“长嬴”。
她不再畏惧,不知停歇。
从那个自身难保、只为真相的泥菩萨,一步步,成为了那个顶天立地、悍不畏死、强势聪明,胸腔里却始终燃烧着一腔不灭热血的——
长嬴。
她站在这片漆黑与血腥交织的天地之间,周身却散发着旭日般炽热的光与温度。
庞大的灵力以她为中心疯狂运转共鸣,周天星辰,山川湖海,万物生息,仿佛都悉数纳于她的一念之间。
太多嘈杂尖锐的声音钻入她的脑海,无数画面从眼前一一闪过。
最后看见的,是那些无法相见的面容。
他们曾从天南地北聚在一起,在泥泞与苦难中相互搀扶着爬出,共同走过一段岁月。
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周身运转的灵力达到了极致,光芒璀璨夺目,几乎要吞噬掉这世间所有的黑暗。
在那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晕中,长嬴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越了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千万人中那抹奋力厮杀的身影上。
谢与安握着她的弑仙剑,剑光所至,血雨纷飞,不曾有一刻停歇,不曾后退半步,固执地为她守着那条生死线。
长嬴的唇边泛起一个极其温柔而复杂的笑意,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
千万次,他们挣扎、陨落、再重逢...
仿佛所有的艰辛与等待,都只为了此刻,只为这方天地能再得一线生机。
也好。
她想。
这是千万个必死的结局中,她为他留下的唯一生路。
长嬴抬起头,望向天穹。
她忽而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阿娘”第一次教她用剑时的情形。
阿娘将一柄小小的木剑放在她掌心,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做出一个劈刺的动作。
收势时,阿娘蹲下身,平视着她稚嫩的眼睛,温柔而认真地问道。
“长嬴,若是将来你手中有了真正的剑,可你要面对的对手,却十分强大,远超你的能力,是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抗衡的存在,你...还会出剑吗?”
小长嬴眨了眨眼睛:“有多强大呀?”
阿娘的声音很轻:“强大到...山川崩裂,江河倒流,大地哀鸣。强大到一旦降临,便是尸横遍野,饿殍千里,这天下苍生,悉数生灵涂炭,如同坠入无间炼狱。”
小长嬴沉默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粗糙的木剑,又抬头望了望高远的天空,像是在认真权衡这柄木剑与那毁天灭地之力之间的差距。
片刻后,她重新看向阿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畏惧,反而有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的坚定。
“我愿。”
我愿,为苍生拔剑。
下一刻,记忆与现实重合。
极致的光芒彻底吞噬了长嬴的身影,化作亿万璀璨的光点,义无反顾地汇入那支撑天地的光柱之中。
几乎是同一瞬间,始终背对着她不曾回头的谢与安,挥剑的动作骤然一顿。
没有缘由,没有征兆,但他却清晰地感知到了。
凌厉的法器剑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撕裂了他勉力维持的防线,疯狂地倾泻在谢与安的身上。
几道剑光划过他的玄色衣襟,布料应声碎裂,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谢与安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跪倒。
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破损的衣衫,顺着额角滑落,与他颈侧那些不断蔓延的裂痕交织在一起,使他染血的面容看起来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既狼狈,又可怖。
然而,比身上伤痕更痛的,是心口处传来一阵无法言喻的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弑仙剑。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猩红的眼眶中坠落,混着颊边的血水,悄无声息地砸落。
他知道...
他知道。
他的爱人,死在了一年之中...那个最漫长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