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喧闹蒸腾,水气氤氲,跑堂的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灵活穿梭。
就在这一片市井嘈杂之中,那身着半旧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将手中惊木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
啪——!
一声脆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满堂茶客为之一静,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先生清瘦的面容上此刻满是肃穆,嗓音沉缓,字字清晰:“诸位静听!今日,咱们就说,那万年之前,非是如今的太平岁月,乃是寰宇倾覆的乱世降临!”
“那时节,可真是邪祟遍地,妖异横行,其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便是那由人心欲念滋生而出的——‘恶灵’!”
他略微一顿,目光扫过屏息的众人,才继续道:“这恶灵啊,源自人心无穷之欲,贪、嗔、痴、怨...欲壑难平,积年累月,那念力凝聚不散,人身堕化,自然就化成了有形有质的恶灵!”
“恶灵盘踞之地,阴阳逆乱,法则崩坏,则成‘凶域’!凶域之内,九死一生,煞气冲天,寻常人踏入,顷刻间便会被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茶客们听得入神,脸上不禁露出惊惧之色。
先生话锋却悄然一转。
“然,祸福相依,极险之地,往往也蕴藏着难寻的机缘。故而,既有那被意外拉入凶域的不幸之人,也有那自持本事,甘冒奇险,想要求得一线造化之辈!”
“这样的光景,这样的乱世啊,”先生声音适时地带着几分沉痛,“持续了整整千年!彼时,那高踞云端的‘九重天’把持天下,麾下以‘四象司’的名号行走天地之间。”
“他们看似斩妖除魔,庇护苍生,实则是借除恶之名,行豢养之实,暗中催生培育凶域,以此汲取天地气运,所为者何?”
他再次一拍惊木,声如雷霆,“只为供奉九重天之主白泽,助其积蓄力量,打开那通往未知之地的时空通道!”
这番言论着实惊世骇俗,短暂的寂静后,茶楼里爆发出阵阵笑声。
靠窗位置,一位摇着折扇、衣着华贵的公子率先嗤笑道:“老先生,你这故事编得也太过离奇荒谬了!”
“咱们都是平头百姓,莫说什么通天彻地之能,就连那话本里飞檐走壁的轻功高手都不曾见过半个。你说这万年之前的人,竟能颠倒天地,驱使灵力?这编的也太假了些。”
说书先生闻言,并不着恼,对着那公子方向略一拱手,姿态间竟流露出一种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矜持与傲气:“这位公子,非是老朽妄言,实是您...见识稍显浅薄了。”
他微微挺直了腰背,朗声道:“不才在下,乃万年前赫赫有名的‘震鳞李氏’第一千零九十二代后人!”
“想我祖上震鳞一族,曾富甲一方,商路遍布天下八门,三教九流,诸子百家,何等秘辛消息未能探知?”
“这恶灵、凶域、九重天、四象司的旧事,皆是在下家中世代相传的古籍秘册中所载,字字确凿,岂是那街头巷尾的杜撰之言?”
这时,旁边一个粗豪的汉子捧着茶碗,瓮声瓮气地嚷道:“嘿!说书的,你既吹嘘你那什么震鳞祖宗富甲天下,商路都通到天上去了,怎么你这嫡系子孙,却沦落到咱这小茶楼里,靠说书混几文茶钱呐?”
此言一出,满堂哄笑。
那说书先生的面皮瞬间涨得通红,方才的从容一扫而空,显出几分窘迫与狼狈,他支吾着:“这、这个...祖上基业再厚,也、也架不住子孙不肖,一代一代传下来,总有...总有坐吃山空,挥霍一尽的时候嘛...”
他连连摆手,似乎想挥去这份尴尬,急忙抓起惊木,又是“啪”地一声,试图拉回众人的注意力,声音带着急切:“咳!休论往事,休论往事了!咱们...咱们还是接着说那万年之前的秘辛!”
众人见他窘迫,倒也未曾再出言讥讽,只当是个落魄之人的痴语,复又安静下来,嗑瓜子的、抿茶水的,目光却仍黏在他身上,等着下文。
说书先生清了清喉咙,将那丝尴尬压下,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仿佛承载着万载的悲怆。
“千年之中,天下苍生饱受煎熬,血泪成河。而那‘九重天’的伪善面目,也终于一点点暴露出来。就在恶灵肆虐,即将彻底侵吞人间,使万物归于死寂之时。”
他声音陡然扬起,带着一种史诗开启的壮烈,“——出现了六人!”
说书先生目光灼灼,扫过全场:“他们身负早已湮灭于传说之中的上古血脉,实力强横,堪称当世巅峰,欲要力挽狂澜,救这天下苍生于水火!”
先前提问的那位公子此刻又悠悠开口,带着几分玩味:“哦?仅凭数人,便想逆转乾坤,拯救天下?老先生,你这莫不又是那起子俗套的英雄传奇?”
说书先生闻言却不恼,反而抚掌一笑:“公子此问,正是关键所在!”
“敢问诸位,若那灾劫源自‘门外’侵入的恶灵,其势汹汹,邪祟悍不可挡;若那本该庇护世间的‘九重天’端坐云端,非但漠视不管,更出手阻挠;若连慈悲化世的上古母神后土娘娘,亦被奸邪以八卦阵法封印,救世无门——”
“此情此景,岂非前有豺狼,后有虎豹,是必死之局,难,难如上青天!”
他语速加快:“然,天不绝人之路!这几人中,有一女子,名曰‘长嬴’,乃九尾天狐化身;其夫君‘谢与安’,更是螣蛇后裔,天赋异禀,可操弄时空玄奥!”
“他们二人为寻一线生机,轮回重生千百世,受尽磨难,终于在那无尽的循环往复中,窥见了破局之法!遂联合其余三位身负重任的同伴,歃血为盟,誓要抗衡那漫天恶灵,与高高在上的九重天!”
他话音一顿,面上并无轻松之色,反而更显沉痛。
“可欲使被封印的地母出世,重定乾坤,还需以至诚之心、至纯之血为引,方可破此封印!”
茶楼内落针可闻,众人仿佛看见那绝望而壮烈的画面——
烽烟蔽日之下,有八道身影,来自江湖四海,或为无名小卒,或为一方豪杰,却在此刻,为苍生一线希望,慨然出列,甘愿献祭己身。
“封印虽破,恶灵未除,天地依旧倾危。”说书先生的声音带着颤抖,“那长嬴五人,深知唯有彻底重塑天地法则,方能根除祸患。他们...他们亦追随那八位义士之后,身化地母之躯,重塑天地。”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他们五人,化作地母观世之‘眼’、言法之‘口’、承载万物的‘血肉’、支撑天地的‘脊梁’,以及跳动不息、赋予生机的‘心脏’!”
“以此无上牺牲,重塑山河,拔除世间一切恶灵,更抽离了修士血脉之力,这才换来了,后世这万年的...太平。”
惊木未响,说书先生却已不再言语,只余满堂茶客,沉浸在那故事之中,心头巨震,久久,无人能言。
直至半晌,才有个茶客,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探问:“先生...您方才说是六人,可最后献祭的又是五位,那最后一位呢?既然未曾献祭,后来如何了?”
说书先生深深叹了一口气。
“哎——这正是故事里最令人扼腕之处啊。诸位试想,挚爱之人,生死同伴,皆在自己眼前魂销天地,独留一人形单影只,伫立于这用至爱换来的‘太平’世间,叫他...如何能甘心?”
他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声音低沉下去:“心有不甘,执欲难消,便成了最深沉顽固的...妄念。”
“那位掌控时空的螣蛇后人,最终...竟被自身的痛苦与执念吞噬,化作了那由至痛欲念所生的‘恶灵’。”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惊骇道:“天地重塑,法则新生,一切邪祟皆应被荡涤清净!他在这时化作恶灵,岂不是...岂不是立刻就要被天道规则抹杀?哪里还能容他存在?”
说书先生沉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这猜测。
“不错。天道至公,亦至为无情。在那等时刻逆势化灵,无异于自寻死路,按常理,自是当即魂飞魄散,永绝于天地轮回之间了。”
他话锋微转,流露出几分不确定,“不过...不过,老朽家中那本残破古籍的末页,确有几行先人的推论猜想,语焉不详。”
“书中言道,谢与安身负螣蛇血脉,既能颠倒时间循环,那么于天地初定、规则未稳的刹那,在时空缝隙之间,强行开辟出一方不受天道监察的‘间隙’藏身,或许...也并非全无可能。”
“自然,这些都只是毫无实证的猜测,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呐。”
他似乎不愿在此事上多作纠缠,转而提高了声调。
“可古籍中倒是明确记载,天地重塑之后,感念那八位率先献祭、破除法阵的义士,地母残留的神力护住了他们一丝真灵不灭,让他们活了下来,使他们成为当世之中,唯一八位未曾被剥离血脉与灵力之人。”
“他们八位,便组成了‘监察司’,默默巡视天地,探查是否还有恶灵残存,以防万年前的惨剧再度发生。”
这话一出,方才那萦绕不散的悲壮与诡异气氛,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立刻有人笑了起来,带着全然不信的调侃:“老先生,越说越玄乎了!长生不死的监察司?若真有这般人物,活了万年之久,为何我们从未见过,连半点传说都未曾听闻?您这莫不是看我们听得入神,又编出新的来哄我们?”
说书先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辩解道:“...如今天下承平,并无恶灵肆虐,他们...他们自然隐于幕后,不现于世人了。好了好了,今日时辰已到,这万年旧事,已然讲完!散了吧,都散了吧!”
他不再多言,自顾自地收拾起桌上的惊木与折扇。
茶客们见状,也便失了追问的兴致,纷纷笑着起身,互相交谈着方才故事的离奇,或是议论着晚间的小菜。
很快,那传说便如同投入湖中的一粒小石子,在泛起几圈涟漪后,沉入水底,被众人抛诸脑后,消散在茶楼喧闹的日常气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