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谢如琢走后,谢与安才终于半倚着长嬴,唔地吐出一口鲜血来,长嬴担心他,却被他用手轻轻推了推。
谢与安随意地抹了抹嘴角的血,轻笑道:“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你想要的东西,快去拿回来吧。”
长嬴深深地看了眼谢与安,没再多说什么,拿起一旁的灵剑便向着不远处临时搭好的棚子去了。
潘唐和阿鹊已被人安置在搭好的木板上,诸多伤口也被人上过灵药细细包扎好,如今他们呼吸平稳,大概是因为在凶域中提心吊胆,所以此刻一直昏睡着没有醒来。
阿梨借了一些清水,用随身携带的锦帕为潘唐和阿鹊擦拭,她神情柔软,动作仔细,看上去娴雅极了。
听见身后动静,转过身来,瞧见了长嬴,微微笑起来:“长嬴姑娘。”
长嬴同样冲她一笑:“他们还没醒?”
阿梨的面上流露出一丝担忧,摇了摇头:“妹妹是因为起初被走尸伤的地方重新迸裂了,潘大人......”
她越说越难过,连眼眸中都隐隐泛起泪光:“大人他...他在凶域之中护我良多,爆炸之时还挡在我和妹妹身前,若不是他...”
如玉的小脸上倏然滚落一连串泪珠来,好不可怜。
“潘大人当真是爱护阿梨姑娘。”长嬴拿过桌上搁置的锦帕,为阿梨轻柔地拭去脸庞上的泪珠,轻声道,“我还以为,是姑娘你将潘唐拉至身前,为你遮掩了爆炸的碎石木刺呢。”
阿梨睁着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眸,泪珠更是一滴接着一滴滑落,不可置信般地开口 :“长嬴姑娘为何要这般污蔑我...我不过是大人身旁的奴婢,幸得大人垂怜,才和妹妹有了如今的容身之地...”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眼角通红,却仍旧作出兀自倔强的模样来:“若是大人听信了姑娘所说的谎言,岂不是要置我于死地......”
阿梨举起衣袖擦拭着似断线珍珠般落下的眼泪,看上去可怜极了,周围忙着清理现场的守门听见动静,都不约而同朝这边望了几眼。
眼瞧着手中的锦帕没了用途,自然就被长嬴丢开,她的指尖搭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温声开口:“适才阿梨姑娘对重明大人说,自己觉醒了血脉,还未恭喜姑娘,日后可入大道修仙,习得长生了。”
哭声骤然一顿,阿梨仍旧维持着方才掩面哭泣的动作,怯生开口:“并非是我有意隐瞒,只是未曾觉醒血脉是大人心中之痛,若是叫大人知道我先一步觉醒了血脉......”
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长嬴姑娘,乱世之中人如草芥,何况是我们这种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奴婢呢?”
“求求姑娘...不要告诉大人我已经觉醒出血脉...”她微微咬住下唇,纤弱的肩头颤抖地厉害,“我只求一条生路罢了。”
“哈...”一道微不可察的轻笑声从长嬴的唇齿间溢出,她见阿梨诧异地望来,忍下笑意:“实在抱歉阿梨姑娘,我一时间没忍住。”
“不过啊...”长嬴微微扬起下颌,漂亮的眼眸中溢着狡黠的笑,“有些事情,你不做便也罢了,你若是做了,还是要做的万无一失才好。”
阿梨的手指还紧紧抓着衣袖,眼眶湿润:“我不明白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自进入凶域以来,总是瞧见潘大人的身上似有什么东西,像蛛丝...”长嬴微微偏着头,似乎在尽力思索,“不对,像藤蔓...阿梨姑娘,你说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一直操纵着潘唐?”
她没给阿梨回答的机会,继续向下说着:“潘唐虽无灵力,可为了遇得机缘、觉醒血脉,多番进出凶域,纵然不是有勇有谋,也绝不该在凶域中动辄发怒发狂。”
“我第一次看见他身上的古怪时,是潘唐突然发怒,引得纸人差点动手攻击,不过也让我们试探出这些纸人的深浅。”长嬴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仿佛含着明艳的淡金朝阳,春晖熠熠,“我第二次瞧见古怪时,是他本不愿将灵药给予阿鹊,却莫名其妙地拿了出来。”
“而这最后一次......”
“是一楼和二楼的间隔被破开,所有人失去重心摔下去之时,我瞧见潘唐肌肤之下一直涌动的包块终于破开,伸出无数条蠕动的藤蔓,将他硬生生拖至你们的身前,为你挡下了许多伤害。”
阿梨那双原本还泛着莹光的泪眼蓦地放大一瞬,却在下一刻盈满了浅浅的笑意。
她施施然放下衣袖,甚至有闲心理了理裙角:“哎呀...被长嬴姑娘发现了呢。”
“你既然看得一清二楚,又何苦来问我?”她展颜一笑,眼角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你该不会是想装什么好人,救潘唐一命吧?”
长嬴笑着摇摇头,觉得她这话说的奇怪:“我救潘唐做什么?我来找阿梨姑娘,不过是想找你要一样东西罢了。”
“找我?”阿梨讶异地掩了掩唇,“我能有什么东西?”
“那一夜你听见铜铃声后,进入一间密室。”长嬴望向她,撞进阿梨那双仿佛被清泉洗涤过的澄澈眼眸,忍不住在心底感叹她的好演技。
“我希望,阿梨姑娘能将在密室中拿到的东西,交给我。”
阿梨唇角微勾:“我当日就说过了,能活着从那间密室逃出来已是万幸,阿梨没有那个本事拿其他的东西。”
长嬴单手握着长剑,剑尖在地上轻点了几下,银白的剑光一闪而过,只听她平缓地开口:“阿梨姑娘,你莫不是以为...”
“我在同你商量吧?”
阿梨的脸色缓慢地阴沉下去,漆黑的眼眸望着长嬴,半晌没有开口。
“你拿到了铃舌,而我拿到了一个没有铃舌的铜铃。”长嬴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可眸光却黑沉沉地,压迫感十足,“你将铃舌交给我,我替你杀了潘唐如何?”
“我本来就是个野路子,不怕潘家找我的麻烦,这桩生意,阿梨姑娘你还是赚了。”
阿梨冷笑一声:“你明知道我同他结了命契。”
命契主人一死,被强行缔结契约的奴婢也同样会死。
长嬴像才反应过来一般,轻轻“呀”了一声:“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她的神色终于冷淡下来,看不出悲喜地垂下眼帘,打量了一眼手中的长剑,而后又缓慢抬眸。
“那就是没得谈了,对吧?”
“啪嗒”一声,阿梨从袖中甩出一个小巧的铃舌来,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拿去吧,长嬴姑娘。”
长嬴立刻笑眯眯地收了剑,变脸的速度令人咂舌,她将铃舌揣进怀中,道:“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罢便起身准备找谢与安去。
走出两步,又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转过头去,阿梨双手拢袖,端端地坐在桌前,面含浅笑。
“不必多谢,长嬴姑娘。”她声音轻柔,一双眼眸黑得不见底,缓缓开口,“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