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先生一面收拾着略显破旧的惊木与折扇,一面下意识地抬眼扫过逐渐散去的人群。
就在这嘈杂扰攘之间,他的目光忽地定住了——
茶楼门口的外围,一个身影正悄然转身,欲要离去。
那是一位女子,头戴一顶垂落着洁白轻纱的帷幕,遮住了面容,怀中还抱着满满一捧野蔷薇。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而过的清风拂入,不经意间撩起了帷幕的一角,短暂地露出了其下掩藏的半张侧脸,以及几缕...浅得近乎于霜雪般的发丝。
说书先生浑身猛地一震,竟下意识向前踉跄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喃喃出声:“...那是...”
旁边一个尚未离开的熟客见他如此失态,打趣道:“先生,您这是怎么了?魂儿被勾走了不成?”
说书先生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袖,因激动而显得有些结巴,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惊骇。
“不是!方才、方才出去那位戴帷帽的女子!她、她好像是...万年前,献祭于‘生门’祭台的那位修士!”
那熟客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您这书说得也太投入了!下了场还这般念念不忘?编个故事罢了,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啊!”
“是真的!”说书先生急得额角冒汗,压低了声音,却愈发急促,“我家古籍中明确绘有那八位义士的画像!其中有一位,名为‘小雁’,天生异象,瞳色浅淡,眉发皆如初雪覆霜,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样貌!这等特征,我绝不可能记错!就是她!”
他的辩解淹没在茶客善意的哄笑和渐远的脚步声里,无人当真。
茶楼外,步履安稳、怀抱蔷薇的小雁微微拉低了帷帽,将周遭的议论与那说书先生激动的话语尽收耳中。
眸光波澜不惊,仿佛听到的只是清风过耳的寻常琐事,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脚下却未曾有片刻停留,径直融入长街的人流之中。
身影几度变换,周遭景致飞速流转。
很快,她便抵达了昆仑山脚下。
此地气候与外界迥异,外界已是草木葱茏的初夏,这里却依旧是亘古不变的凛冬,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连绵山峦染成一片寂然的白。
小雁伸手,轻轻取下了帷帽。
凛冽的山风瞬间卷起她浅色的发丝,晶莹的雪花沾染上她的眉睫,带来丝丝凉意。
她低下头,小心地护了护怀中那捧依旧鲜艳的野蔷薇,花瓣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风雪中,另一道身影正稳稳踏雪而来。
来人很快走近,露出一张眉目温婉的脸庞,只是那双眼中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沉静与。
她瞧见小雁,目光在她怀中的蔷薇上停留一瞬,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却带着确凿:“我守护的这百年间,昆仑内外,我寸寸探查,未曾有过任何异样气息波动。”
小雁闻言,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浅浅一笑,笑容清浅:“我猜到了。无妨,这万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抬眸望向风雪弥漫的山巅,“阿梨姐姐,辛苦了。接下来的一百年,便由我来等候吧。”
她说着,便要向那风雪更盛的山上行去。
身后的阿梨却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历经漫长岁月也难以完全消磨的犹疑与探询,轻轻唤住她:“小雁。”
小雁脚步一顿,侧过头来。
阿梨望着她,目光深邃,一字一句地问道:“过去了这么久...你真的,还相信他们...还活着吗?”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
小雁侧着脸,再次笑了起来。
“地母既然能让我们八人活下来,以其神力护佑我们血脉不灭,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也以某种方式活下去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风雪:“我们八人,轮流守护昆仑百年,不也正是因为...相信他们吗?”
言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抱着那捧野蔷薇,稳稳地踏入漫天风雪深处。
阿梨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最终,只是轻轻地叹息一声。
风雪掠过小雁的身侧,却似乎不忍侵扰她怀中那捧脆弱的春意。
她路过一片巨大的残垣断壁,断裂的石柱与倾颓的殿基在白雪下沉默地匍匐着,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的骸骨。
这里曾是昆仑台,万年前那场席卷仙门百家、血流成河的屠戮盛会,便是在此地发生。
小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脚步未有丝毫停滞,一路向上,直至山顶。
这里视野开阔,风雪似乎也更猛烈些。
一间以青石与古木简单搭建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巅,这便是他们八人轮流守护昆仑时的居所。
小雁并未走进小屋,而是在屋前一片相对平整的雪地上停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捧野蔷薇一枝枝取出,然后俯下身,在冰冷的雪地上掘出一个个小坑,将带着尖刺的花枝轻轻插入。
她半跪在雪中,神情专注,细致地调整着每一朵花的方向,拂去花瓣上沾染的细雪,轻声开口。
“长嬴姐姐,又轮到我来此地等你了。”
“你走之后,我和阿梨姐姐他们,轮流值守一百年。这是我第多少次来这里了?”
她顿了顿,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算了...记不清了。”
“我有时会想,你和与安哥哥,轮回千次,经历了那么多的人生,那么多的记忆...你们是怎么记得清的呢?那么多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压在你一个人心里,会不会...很痛苦?”
呼啸的山风卷起雪沫,无人应答。
小雁忽然笑了笑,像是努力想让气氛轻松起来:“这么久不见你,我怎么又说起了这么沉重的事。不好,不好。”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那几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蔷薇,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带着分享趣事的口吻:“那说说我吧。长嬴姐姐,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想去看看天地之景,看看没有恶灵肆虐的人间,是什么模样。”
“前些日子,我乘着一叶轻舟,顺着江水而下,春日之景,甚是鲜活。若是绵绵姐姐还在,她那样爱热闹的性子,一定会喜欢得不得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又无奈的事情,小雁又道:“非要说点波折的话...下船的时候遇见个人,仗着家中有些钱财,颐指气使的,说话好不客气——”
她顿了顿:“我说了,你不许生气。我路见不平,又不想动用血脉之力引人注意,便只凭拳脚与他动了手,受了点伤。虽然我赢了,那人却气急败坏,想要放狗咬我。”
小雁皱了皱鼻子,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外貌年纪的娇嗔,“那狗凶神恶煞的,追着我撵了许久,委实可恶!”
“我没事,长嬴姐姐,我很好。”她很快又强调道,仿佛怕对方担心,“只是我当时被那狗追得狼狈时,忽然想起,若是你在,定有千百种法子轻松化解,或许不会像我一样,只能跑得这般仓促。”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临走之前,我回了一趟休门我们曾经住过的小院。”
“院子里,我种的蔷薇还在,年年花开,依旧繁盛。蔷薇花根下埋着的那坛花椒酒...已经很久,很久了。”
“不知如今启出来,会不会变得格外醇厚?若是你回来了,可莫要忘了启坛。”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小雁静静地跪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份强装的轻快已然褪去。
“长嬴姐姐,这些年的时间里,我看过天地日换月移,经历风雨霜雪。我觉得这样很好,这是你们用一切换来的太平盛世。”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可是...也不好。”
“长嬴姐姐...我好想你。”
“你何时...才会回来呢?”
她在雪地里又静静坐了片刻,仿佛要将那万年的思念与等待都揉进这昆仑山巅的风雪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慢地站起身,眼角的余光却猛地被不远处的一点异色攫住。
那一抹极其微弱、却在此地显得分外刺目的绿意。
她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瞬间停滞。
下一瞬,几乎是扑了过去,双膝重重砸在雪地上,也全然不顾。
小雁俯下身,用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拂开那点绿色周围的积雪,动作轻缓。
那真的是一株小芽。
极其幼小,嫩绿的茎叶在狂风中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摧折,却又顽强地挺立着,从覆盖着冰霜的岩石缝隙间,探出一点充满生机的尖角。
小雁下意识地伸出手,为这株幼芽挡住凛冽的风雪。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点绿色上,仿佛要将它看穿。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而变得沙哑:
“是...是扶桑树吗?”
传说中的神木,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早已随着那个时代的终结而湮灭无踪。
它怎么会...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又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
一滴,两滴,落在幼芽旁边的雪地上。
“是你们...回来了吗?”小雁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巨大的希望与漫长的等待交织成的酸楚,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她的心防。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被风雪笼罩的白茫茫一片,像是在寻找某个看不见的身影,语无伦次地追问:“它...它从哪里长出来的?是山体之中吗?”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幼芽扎根的岩石缝隙。
“对……对了!绵绵姐姐……绵绵姐姐当年,就是在这昆仑山体之中,以身献祭的——”
小雁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拗与不敢宣之于口的希冀。
她双手不顾一切地在雪地中刨着。
冰冷的雪屑混着底下冻土的碎块在指尖飞溅。
小雁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拼命地挖掘着。
坚硬的冰棱和碎石很快划破了她纤细的手指,鲜红的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苍白的雪与深褐的泥土。
可她依旧没有停下,仿佛在那雪泥之下,埋藏着她等待了万年的答案。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绝望的寻找吞噬时,忽然,一丝极其轻柔的触感勾上了她的小拇指。
那感觉如此细微,却又如此清晰,像是一缕春风,又像是一声叹息。
小雁的动作猛地僵住,整个人如同被定格。
她愣愣地抬起视线。
是那株小芽。
就在这片刻之间,它竟已悄然生长,从原先那弱不禁风的模样,舒展成了约莫一掌高,茎秆依旧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坚韧的力量。
此刻,它一片柔嫩的叶片正轻轻缠绕在她染血的小指上,随风微微摇摆,带着安抚的意味。
紧接着,一点淡绿色的、温暖柔和的光芒,从那片勾住她指尖的叶面上浮现出来。
那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流萤,缓缓流淌到她血肉模糊的双手上。
光芒所过之处,刺骨的疼痛瞬间消弭,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只余下原本肌肤的莹白。
小雁怔怔地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双手,又缓缓抬眸,望向那株依旧勾着她手指、散发着柔和绿光的扶桑幼苗。
滚烫的泪珠再也无法抑制,脱离了眼眶的束缚,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小雁却舍不得眨一下眼。
下一瞬,扶桑幼苗下方的雪地与冻土无声地洞开,露出一个深邃的入口。
小雁没有丝毫的迟疑,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洞口究竟通向何方,纵身一跃。
仿佛那并非未知的深渊,而是等待了万年的归途。
她的身影被光晕吞没,预想中的下坠并未持续太久。
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让人呼吸一滞,此生再难忘记。
举目四望,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漆黑,那是一种宇宙原初般的黑暗,深邃得令人心悸。
在绝对的幽暗里,一条难以望见源头与终点的浩瀚长河,正无声地流淌。
暗沉的长河之上,漂浮着万盏、亿盏,数不清的魂灯。
它们如同一条被揉碎的银河,又像是夏夜旷野上所有萤火虫永恒的凝聚,无声无息地漂浮在黑暗的河面上。
万千种光辉,便晕染出万千种色彩,将原本死寂的墨色河面,点缀得流光溢彩,宛如一条流动的瑰丽银河。
视线放远,无数的光点汇聚成一片浩渺的光雾,弥漫在辽阔的河面上。
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执着地伸展,与那吞噬一切的幽暗相互纠缠,相互抗衡。
黑暗试图湮灭它们,却反而被它们镀上了一层朦胧而辉煌的光边,构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这里静寂无声,没有水响,没有风吟。
而在这条璀璨长河的岸边,蜷缩着一个人影。
他侧卧在那里,身上蔓延出无数条近乎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丝线,这些丝线纤细如蛛网,却又无比坚韧,深深地扎入他身下那片虚无的地面。
仿佛与整个大地脉络都连接在了一起,将他牢牢地、永恒地固定在此地。
小雁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预感攫住了她。
她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两步...终于,在魂灯交织的光芒下,看清了那张昏睡中的容颜。
眉眼清俊,轮廓依稀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褪去了所有鲜活的气息,只剩下玉石般的苍白与沉寂。
而在他眉心之间,一点朱砂印记,猩红欲滴,如同雪地里唯一的血珠,刺目而哀艳。
是谢与安。
滚烫的泪珠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从小雁的眼眶中滚落,划过她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脚下这片虚无的地面上。
万载寻觅,千般猜测,他未曾魂飞魄散,却也未曾得到解脱。
他在这里,以身为锚,以魂为线,守着一河魂灯,独自沉眠于...时空的缝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