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没回头,只是抬起手背毫不在意地摆了摆。
如瀑的墨发在她身后轻轻飞扬。
谢与安任由长嬴将他从一堆废墟之中拉了出来,问道:“东西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谢与安看向她攥着的铃舌,随口道:“我以为你会直接动手。”
长嬴微微挑眉:“能好好说的事为何要喊打喊杀的,我向来是以礼待人的。”
谢与安停顿一瞬,开口道:“你可怜她?”
“潘唐身无灵力,一介凡人却还要带着阿梨和阿鹊主动进入凶域,你知道是为何吗?”长嬴看了眼他,又低垂下眼帘,淡淡地说道。
谢与安沉默,忽而开口:“是因为...血脉?”
长嬴轻轻一笑,那笑中有说不清的讽刺:“是,世人都说,要想修仙成神,必得拥有上古血脉。要么生来就觉醒血脉,要么就冒死进入凶域之中寻求‘机缘’,以后天之力觉醒。”
“凶域瞬息万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而潘家这样的家族,虽不如仙门,但也算得上豪强富户,为了求得机缘,他们便想出了一个法子。”
“便是用‘命奴’来试探凶域禁忌。”长嬴缓缓道,“乱世之中卖儿卖女再常见不过,他们这些人,被卖去一些家族之中,与他们缔结‘命契’,命契的主人若死,那么命奴同样会死,而命奴的死伤,却不会伤害到主人分毫。”
谢与安听了这些话,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忽然将手臂伸直,挽起衣袖。
衣袖之下露出的手臂修长有力,只是表面上的肌肉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布满了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的伤口。
“我猜她的能力应该是‘寄生’之类的东西。”
手臂伤口四周的肌肉微微收缩,在灵力的助力之下开始恢复,谢与安波澜不惊地放下衣袖,继续开口:“你被霍明舟拉入密室的时候,她试图用这些东西控制我,我没工夫和她拉扯,便直接用剑挑破皮肤,将里面的东西挖了出来。”
“是种子。”长嬴盯着他手臂上的血洞,轻声道,“我看过潘唐的身体里破出几支藤蔓。”
“不重要。”谢与安摇摇头,“我只是想说...或许她不需要你可怜她。”
“你说错了。”她轻声说,“我不是可怜她。”
长嬴想起了阿梨的那双眼睛。
泫然欲泣的泪眼深处,藏着生欲、恨意,还有一丁点几乎要叫人窥不出的...野心。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谢与安见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倒也没追问,只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我倒是十分好奇,重明问你有没有捡到什么东西,你答没有,为何会是真话?”
长嬴抬眸,奇怪道:“我确实不曾捡过什么东西啊?”
谢与安:?
她一脸理直气壮:“方才那位陆姑娘专门提醒过我们,只需要说‘实话’便可无事。铜铃是从走尸那里‘抢’过来的,铃舌是从阿梨那儿威逼利诱拿来的,确实没‘捡’到什么东西啊。”
谢与安:......
好像...确实是真话?
“你们居然还没走!”
他们顺着这道兴奋的声音向旁边望去。
李让尘还顶着一头木屑渣滓,一身金线织边的锦袍已经混杂着尘土鲜血,脏得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离开了。”他胡乱地拍打着身上的尘灰,而后站定在长嬴面前,抬手抱拳,认真道,“还未曾谢过长嬴姑娘救命之恩。”
长嬴微微讶异,很快回答:“李公子不必多谢,救你也是救我自己。”
李让尘微微赧然:“不,在那样凶险的环境之中,我还对长嬴姑娘多番怀疑,若不是姑娘你及时想出破解之法,我们怕是都得死在这。”
“咱们萍水相逢,你对我抱有警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况且我也有隐瞒之事,咱们也算是扯平了。不过...”长嬴微微一顿,眼含期盼地看向李让尘,“若是李公子真想谢我,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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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缭绕间,群山如黛,古木参天,山间泉落万丈,空水氤氲,更有鸟鸣声声,恍有仙气萦绕,五色朦胧。
长嬴站在山脚处,抬头向上望去,整个人还有些恍惚:“你是说,这一整座山都是你的?”
李让尘点点头,语气还颇为真挚:“没错,这是有一年家中送我的生辰礼物,不过远在‘休门’,我鲜少来此,无人打扫,怕是有些荒凉了。”
荒、凉。
长嬴望着这处天开仙境,难得沉默下来。
李让尘迟疑道:“是...太小了吗?我家在休门中甚少置办产业,此处确实是有些敷衍了,要是姑娘不满意,我让人再买几座山?”
再、买、几、座、山。
长嬴身心俱疲,莫名生出一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感悟来,只好无力地摆了摆手:“不必了,多谢李公子,这里已经很好了。”
都说震鳞李氏富甲一方,说一声堆金积玉满山川也不为过,她从前一直以为是玩笑话,如今才知道,他们是真有钱啊。
“长嬴姑娘不必客气,你直接唤我的名字便可。”李让尘道,“山中应该有昔年修建的府邸,虽有些简陋,但甚在安静,你们才出凶域,可以在此处好好休息。”
他腰间佩戴着的灵玉频繁地闪烁几下,李让尘低头看了眼,复道:“家中有事,我不便在此多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长嬴姑娘,你记下我的通讯令,任何事情,只要是在下能办到的,我必定竭尽全力相助。”
说罢急急离去,留下站在原地的长嬴与谢与安。
璞玉浑金,赤子之心。
长嬴望着李让尘的背影,心中蓦地冒出这八个字来。
她出生在八门之中灵气最为微弱的“死门”之中,众生相残以求生路,掠脂斡肉、白骨露野,是死门中再寻常不过的事。
而以泼天富贵养出来的仙门小公子,却芒寒色正,以苍生为念。
长嬴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却听谢与安突然打断她心中所想:“通讯令是何物?”
“将通讯令注入灵玉之中,无论身处何地,都可与某人通讯。”长嬴下意识开口解释。
“那你的灵玉呢?”
“我没有这个东西。”长嬴瞬间将方才的伤春悲秋抛之脑后,一脸无辜地回答,“我买不起啊。”
话一出口,便蓦地一顿。
对啊,她根本没有灵玉,要如何联系上李让尘啊!
长嬴悲痛万分:“我行走的钱袋子,没了!”
谢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