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经身在这个村庄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谢与安一边说着,一边从木柜中重新抱出一床褥子,在地面上展开,等整理好了一切,朝榻上偏了偏头。
“睡吧。”
长嬴整理不出新的线索来,只好和衣躺下,脑中胡乱想着事情,竟也这样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察觉到有人一声声地唤着:“姑娘...姑娘...!”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屋外天光大亮,房门被人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拍着。
长嬴连忙用脚踢了踢同样沉睡的谢与安,见一下没醒,只好又带上几分力道重新踹向他。
这一下用的力大了起来,一时没收住脚,谢与安闷哼一声,茫然地睁眼看她,下一秒眸中划过一丝清明。
他立刻翻身而起,打开了门。
吴大娘的手在空中一顿,见谢与安开门,才重重舒了口气:“公子和姑娘怎么睡这么沉,我唤了好久也不见人来开门。”
谢与安道:“实在抱歉,昨日赶路太久,我与娘子有些疲倦,一时间没听见。”
吴大娘了然地笑笑:“我不是催二位起床的,只是今日村中有大喜事,我想着二位难得来长生村一趟,若错过了观礼,也是可惜,便来叫你们二位了。”
“...喜事?”长嬴赤足踩到地面上,好奇地说,“可是有人成亲?”
吴大娘摇摇头:“并非,成亲算什么好事呀,我们长生村的喜事呀,那可是...”
话未说完,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断了她,吴大娘面上喜色顿显,立刻往门口走去,嘴里道:“仪式开始了,快去看。”
说着,便往门口走去,长嬴提着裙摆赤着脚,就跟着屋外跑去,在经过谢与安时,被他伸出一只胳膊毫不留情地挡了下来。
然后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放在木桌上,又半蹲下身子。
从长嬴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瞧见几缕碎发在他额前晃动,她不知怎的,忽然有些紧张,抿了抿唇瓣。
脚上传来一阵温热,是谢与安拿过一旁的鞋袜,低头为她仔细地穿着。
她下意识往回抽了下脚,却被人握得更紧,温热的触感在脚踝处蔓延开。
谢与安抬起头,乌黑的眼眸深处是一丁点暗红,带着无法探究的情绪,轻声说了句:“别乱动。”
紧接着为她穿好最后一只鞋子,站起身来,道:“去吧。”
长嬴眨眨眼,立刻从桌上跳了下来,往门口跑去。
她急匆匆地赶到门口,发现左邻右舍的村民全都聚拢到了自家院门前,脸上挂着激动和喜悦的笑。
不远处的队伍身着鲜艳的红衣,宛如一条游动的火龙,在乡间小路上蜿蜒缓行,高亢激昂的唢呐声穿透云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快。
谢与安不急不缓地站定在长嬴的身后,问道:“这队伍...不就是迎亲的吗?”
长嬴盯着队伍最前方高举的两个喜牌,同样不解地摇头,没有说话。
一直等到迎亲的队伍经过面前,队伍的最中间,无数红绸覆盖之下,一抹暗淡的色泽映入眼帘——
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材。
鞭炮声和唢呐声依旧响亮,队伍还在不断地前行,如同喜庆的鼓点,欢乐又诡异地敲在心房上。
长嬴的眉头倏然紧皱,不敢置信地吐出两个字:“......冥婚?”
“不是冥婚。”一道闷闷地声音传了过来。
长嬴下意识往身旁望了过去,一个比她矮上半个头的小少女正嘟嘟囔囔地说话。
她穿了件浅粉色的襦裙,外头还套着件夹袄,手上拿着一串没吃完的冰糖葫芦,一双杏眼水润灵动,看起来像个无害的糯米团子。
“这个男的死了,但他很快要活过来。”她嚼着口中的山楂,面颊一侧鼓起一团,含糊不清地说,“在长生村里,死去的人都会活过来,这是他们最喜庆的事,每逢有人身死,必须要敲锣打鼓地欢庆一番。”
也就是说......长生村中,不会有死人。
人群跟在送灵队伍的末尾,缓慢地移动着,长嬴同样不近不远地跟在后方,和那少女并肩走着,挑眉问道:“这倒是怪了,除了九重天的仙人,我还不曾见过什么活死人的术法,这些村民为何会活过来?”
少女忙着咬下一颗山楂,含糊道:“我打探了一番,说是村中有什么巫祝,能够让人活下去,看他们前进的方向,怕是要去寻那个巫祝。”
她从鼻腔处溢出一声轻哼,低声道:“......巫术惑人。”
长嬴颇有兴致地侧头瞧她,又问:“姑娘不是长生村的人?”
“自然不是。我同你们一样,都是外人。对了,我叫...”她一顿,将口中酸酸甜甜的山楂咽下去,继续道,“我叫绵绵。”
长嬴笑了笑,“我叫长嬴,这是我夫君谢与安。”
绵绵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蓦地转头看向谢与安。
眼前的男子面容清隽苍白,透出一股脆弱破碎之美来,眉心一点血红的朱砂,又无端生出几分妖冶。
一双暗红的眼眸沉沉,含着叫人胆寒的凛冽之色。
她脱口而出:“守门人?”
谢与安的视线落在绵绵的身上,目光寒凉,冷声道:“不是。”
绵绵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底发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忙往长嬴身边靠了靠。
还是这个漂亮姐姐看起来比较良善。
她压低声音:“长嬴姐姐,你们也是来寻找凶域的吗?”
长嬴笑眯眯道:“凶域这样可怕的地方,我们夫妇二人躲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寻找?我和我夫君不过是路过此处罢了。”
绵绵一愣,“哦”了一声。
长嬴慢吞吞地走着,还不忘继续和绵绵搭话:“你刚刚说‘也是’,那姑娘你是来寻找凶域的?可这儿分明是个祥和之地,哪里来的凶域和恶灵呢?”
绵绵嘟着嘴,看起来有些烦恼,喃喃开口:“奇怪,我明明感知到了...就在这儿啊,怎么会出错呢。”
长嬴一直仔细地注意着绵绵的每一举动,目光带着些许探究。
这个少女身上的衣裙虽然简单大方,可布料细腻柔软,一看便不是什么平头百姓。
长嬴三言两语试探间便套出了绵绵打探到所有信息,可见她心思单纯,与人交谈毫不设防。
倒是有点像李让尘。
可仙门出身的子弟不会不学习凶域和恶灵的可怕之处,饶是身负应龙之力的李让尘尚对凶域慎之又慎,眼前的这个少女却看起来对凶域兴趣颇浓,半分害怕也没瞧出来。
要么,是她实力已经强悍到了一定境界,要么就是......
长嬴悠然地收回视线,眼眸中伪装出来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显得有些漠然。
要么就是,不知者无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