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他们几人已经跟着队伍行至一片茂密的山林中,此时光线已逐渐变暗,不知是不是长嬴的错觉,四周的树木似乎变得更加的高大,蜿蜒而出的枝叶仿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
原本阳光明媚的天空被枝叶切割成无数块光斑,洒落在狭窄难行的古道上。
无数村民挤在山路上,形成黑压压一片,长嬴见实在拥挤,便干脆停了下来,往高处爬去。
她在谢与安的助力下,终于越过无数碎石枯枝,站到了相对较高的位置上,抬眼向人群最中心望去。
一座巨大的神龛赫然映入眼帘。
那神龛由石头堆砌而成,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墙壁之上爬满了青苔,周遭数盏血红的烛光摇曳晃动,莫名增添了几分诡谲。
而神龛的内部,一尊白玉莲座上躺着一位身披五彩长袍,头戴繁复银饰的少女,她的面容隐藏在纱幔之下,无法看得清晰。
她整个人平躺在莲台上,隐藏在宽大衣袍下的四肢向外延展,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诡异姿态,白发蜿蜒委地,似细蛇般散落在莲台一侧。
下一瞬,一条粗长的黑蛇从少女的裙摆中悄然滑出。
它的鳞片在血红的烛色下显得冷冽,直起身子竟然比人都高出几分,口中还发出“嘶嘶”的轻响。
直到这时,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将手高举过头顶,口中也吟唱起古怪的歌谣。
一直到吟唱完毕,人群中一位中年男子缓步而出,又在神龛前重新跪了下来,大声道:“请巫神娘娘赐福!”
“...是他。”谢与安目光陡然变得寒凉起来。
率领村民,请求巫神降下福泽的男人,不正是吴大娘的夫君吗?
在这样重要的祭祀场合,能够代表村民的人,其地位自然数一数二。
而第一次见到他们就过分热情的吴大娘,到底怀揣着什么不可见人的心思呢?
那大蛇缓缓而动,自莲台上滑下来,绕过众人至那口棺材前,半伏下它那颗巨大的脑袋,打量着棺材中的死人。
长嬴眯了眯眼,看清了棺材中的人——
他的嘴长得极大,目眦尽裂,七窍流出黑血,显然死得极不安生。
而他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却面带喜色,翘首以盼地期待着所谓“巫神”赐福。
这幅毛骨悚然的画面极具冲击力,长嬴惊出一身冷汗,下一刻冰凉的手背上覆盖上一抹温热。
谢与安站在她的下方,虽然同样眉头紧蹙,但仍旧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长嬴看过死人的面容,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反胃,轻轻拍了拍胸口,道:“...楚巫操蛇。”
一直在一旁观察的绵绵抬起头来,问:“这是何意?”
“传闻古国先楚时期,部落中有女子可通晓鬼神,敬奉天地,称为‘楚巫’,常常腰间环蛇,与蛇兽共生共眠,行操蛇舞悦神,方可驱祟纳祥,以通乾坤。”
谢与安感觉到长嬴的体温回升了一些,才放开手,冰凉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人群中央的巨蛇,冷声道:“可怎么看那个莲座上的女人,也不像寻常的‘楚巫’。”
长嬴点点头:“不错,古国祭祀文化往往繁杂,流传中极易丢失或误传,演变至如今,居然已经成了这副古怪的样子。”
绵绵同样一脸严肃,脸颊上的梨涡消失不见,再无之前娇俏的模样:“他们这个村子,该不会祭祀的是什么邪神吧?”
“邪神?”长嬴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
这下轮到绵绵偏过头,仔细瞧了眼长嬴,见她面容上真带着几分不解,才开口解释道:“人人都想要问道长生,可上仙自千年前降下八卦门后再无踪迹,哪怕是‘九重天’,也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的东西罢了,又有谁亲眼见识过呢?”
“有一部分人长生无门,便以为等不来上天的垂怜,是仙人抛弃了他们,于是改信一些山野邪神,做出许多荒唐的事来。”
她嘴上说着场面荒唐,脸上亦有淡淡讥讽之色,可长嬴莫名觉得,绵绵其实并非在嘲讽这件事,倒像是另有所指。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下面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只见那只黑蛇张开腥臭的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而后吐出一块血肉来。
那血肉顷刻落入地面,在地面上弹动了几下,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还微微颤抖着。
中年男子立刻将地面上的肉块捞了起来,掰开死人的嘴,强行喂了进去。
只见那尸体先是猛地一颤,原本惊惧的表情逐渐变得平静起来,最后从棺材中倏然坐起,又缓慢地睁开眼睛。
眼白布满了整个眼球,看起来恐怖极了。
可周围的人似乎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依旧欢呼着,长嬴紧抿双唇,看着眼前荒诞的场面,突然说了句:“走。”
谢与安立刻伸出手,将她从高处扶了下来,两人带着不明所以的绵绵向后退去。
走出一小段距离,长嬴稍稍定神,刚要开口为他们解释,就猛地噤声——
不远处,吴大娘直挺挺地站在一棵树后,清晨和煦的表情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阴冷到极点的面容。
她几乎是死死地盯着长嬴等人。
三人一时间都没有任何动作,谢与安率先皱了皱眉,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长剑。
“...吃。”
吴大娘仍旧站在原地,双手抬起,捧着一堆东西,突然笑起来:“快吃吧,巫神娘娘降下福泽了。祭祀仪式并非日日都有,你们难得来一次,若吃下了巫神娘娘的长生肉,便可长生不死了!”
她语气激动兴奋,脸上挂着似笑非哭的表情,看上去古怪的很。
长嬴定睛一看,才发觉她手中捧着一堆烂肉,红到发黑,正淅淅沥沥地从指缝中往下掉。
吴大娘慌忙用手去捞,结果漏得更厉害了,她没了法子,就猛地往口中塞去,黏腻的肉沫糊在她的嘴角、下巴,她还恍若未觉,不住地说:“好东西...这可是长生肉,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