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岩壁划过水滴,“啪嗒”一声没入寒潭,谢与安偏了偏头。
微微勾唇,似觉得好笑的紧,“你...难道不怕吗?”
他的声音粗粝沙哑,一听便知许久未曾说过话。
长嬴一怔,还没等反应过来,又听谢与安冷笑一声,眸中溢满了讥嘲之意,仿佛在看一只愚蠢的猎物,声线暗哑:“像我这样的...妖物,若是放出来,自然是要祸害人间的。”
“妖物?”长嬴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谢与安说过的话,视线落在他暗红森冷的蛇尾上,“上古时期...螣蛇一族的血脉,你居然称自己为妖物?”
谢与安神色微动,之前懒散的模样消失不见,眼眸沉沉地望向长嬴,总算是用正眼打量起她了。
长嬴似反应过来般,“啊”了一声,自顾自地点点头,“也是,虽说是灵力强大的螣蛇血脉,可比起我们九尾天狐一族,确实是差远了。”
九尾天狐?
谢与安的视线再一次落在长嬴那张明艳的小脸上,沉思间眼眸波光流转,艳极美极。
长嬴问他:“你为何会被人困在此处?或者说...你被困了多久?”
她凝视着那两根穿过肩胛骨的铁链,许是因为时间久远,被血水浸泡得透出一股暗红之色。
“千年前,恶灵现于人世,作恶多端,与此同时,不少凡人的身上开始觉醒上古力量,他们的身上也会相应地涌现许多特征,就如同...你现在的模样。”
此刻,光滑的蛇尾正耷拉在湿润的青苔石上,听见了这话,微微颤动。
“而后,九重天上仙以八卦门镇压八荒恶灵,以‘门’为界,为世人划出一片净土,至此‘门内’虽偶有恶灵作祟,但至少比起从前太平许多。”
“我猜...”长嬴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将呼吸调整地更加绵长,以缓解断骨折尾之痛,“恶灵初现世时,你觉醒了螣蛇之力,只是你的亲人从未听过这样的事,便把你当作了怪物,囚于此处...对不对?”
谢与安忽觉心口剧痛。
其实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听过他人的声音了。
是十年、百年...还是上千年?
长嬴轻柔和缓的嗓音仿佛在耳边,可他却只能迟钝吃力地一字一字理解着。
日复一日落针可闻的寂静、身躯上永不能愈合的伤口、还有那颗...在仇恨的啃食中逐渐变得面目全非的心。
他在无边的地狱中挣扎了千百年,在湿冷的洞中看着自己筋骨俱断、血肉横飞的肢体,日复一日想着,为何要这样对他,而此时此刻,谢与安却知道了答案。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谢与安微微低着头,茫然地瞧着地面,低声道:“妖物...?妖物....”
他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才知晓了什么趣事一般,突然笑出声来,笑得肩头微颤,连带着铁锁颤动,发出清脆的碰撞之声。
直至猛地呛咳出一口鲜血,喉咙间隐约发出嘶哑的闷哼,才停下来,微红的双眼看向长嬴,眸色冰冷。
“你既知道,我的亲人尚且如此待我...我又怎么会相信,你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呢?”
长嬴的眼眸中一片平静,“我快要死了。”
“有人想要杀我,可又不想让我死得痛快,所以斩断我八条狐尾,将我丢进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中。”她自嘲一笑,“而此时此刻,我甚至连自己的仇人是何模样都不知道。”
“不过好在,我还有最后一尾。”
长嬴淡淡抬眼,对上谢与安的目光,“天狐九尾,可化万物,只要我自断最后一尾,便能化作一柄仙剑,破开你身上的禁锢。”
谢与安觉得好笑,嘴角挂起一抹讥讽,“救我?”
“从前他们不杀我,就是为了拿我祭所谓洞仙,我受得苦越多,那洞仙便能降下越多的福泽...”
“那么你呢?”谢与安发丝凌乱,湿漉漉地散在额前,目光仿佛温软无害,吐出的话语却如毒蛇般黏腻冰冷,让人不寒而栗,“你又瞧上了,我的什么东西呢?”
“自然是...”长嬴抬起手捂住腹部,那里同样有一个被洞穿的伤口,血水透过衣袍,浸了她满手,“你的命。”
“你可听说过‘同心契’?只要缔结下此契,便可共享寿数。我救你出来,你让我活着,这样的买卖并不算亏。”
不知从何处灌进来的夜风呼啸,刮过潮湿的洞壁,发出诡谲的怪叫,拂动起谢与安耳畔的碎发,更显得他脸上的笑意令人发凉,“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你这样一个不知来历的人,同生共死?”
“只要找回我的尾巴,我们就解开这个契约。”长嬴微微仰头,“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谢与安轻轻颤动了下指尖,同长嬴长久地对视着,她的眸光清冽,似冬夜下树梢上的冷雪,泛出细碎的光,分明沁人心脾。
可此时此刻只觉得似有一把烈火在他的胸腔燃烧,焚得连心口都难受了起来,可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缓慢地渗进骨头缝中,令人躁郁不安。
他微微喘了口气,手腕处冰凉的触感传来,才仿佛缓过神来。
谢与安听见自己轻声开口——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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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汩汩的鲜血顺着剑身滴落进潮湿的泥土中,将地面染成暗红一片,长嬴握住长剑的手心温热湿润,却忍不住地发起抖来。
痛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仿佛体内的骨头与经脉都被绞碎,又仿佛被无数虫蚁反复啃食,疼得她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
一条暗红粗长的蛇尾摩擦过地面,瞬间染上一大片血迹,轻轻卷上长嬴的腰身,将她拉至谢与安身前。
长嬴疼得有些眼前发晕,还未能反应过来,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她的手。
交握的双手浸染上温热的液体,谢与安神色不变,握紧长嬴的手,剑尖向内,朝着自己的心口处刺去。
锋锐的剑尖瞬间划破皮肉,血色迅速蔓延,没入腰身,谢与安的胸口微微发疼。
可他没有停,而是握住了长嬴的另一只手,带着她微凉的指腹,沾上自己的心头血。
长嬴咬住牙,手被人带动覆上心口,温热的血浸泡着指尖,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指下用力,血从伤口处溢出,很快,繁复诡异的血纹在谢与安的胸腔处蔓延,直至最后一笔落下——
暗红的光芒亮起,如烈焰般流光溢彩,照亮了二人的眼睛。
谢与安同长嬴目光交汇,看清了她眼底深处被符文点燃浓稠的黑暗,只留下无数耀眼的斑斓。
同生共死。
指尖之下是隐隐跳动的心脏,体内是翻涌沸腾的鲜血,谢与安在这一刻,体会到了一种微妙的异样。
似乎是无数肉眼难以看清的红丝蔓延,如波浪般交错杂乱,将他们二人的所有都紧密联系在一起。
追逐纠缠,相生相息。
长嬴被他的眼神看得微微一颤,回过神,反过来握住谢与安的手,抹向锋利的剑刃,掌心划破,只见二人的血如蛛丝般蜿蜒交错而下,顿时凶气毕现,以破空之势飞至半空中。
一道雪亮的寒光闪过,腐朽潮湿的地底瞬间被照亮,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凌空斩下,只听铿锵两声——
桎梏了他千百年的枷锁瞬间崩溃,化作无数碎片飘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