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低着头,任由长嬴牵着她走,直到他们三人走回了村庄,长嬴终于停下脚步。
她仔仔细细地瞧着绵绵,伸出手指了指绵绵的脸,轻声道:“伤口,没感觉到痛吗?”
绵绵后知后觉地用手去触碰,脸上一痛,口中发出一声轻呼。
她的脸上、脖颈、手臂皆出现一道道细如发丝的伤口,渗出点点血珠,应该方才在林间被树枝划出来的伤口。
此刻她垂于两耳的发髻已经有些散乱,小脸灰扑扑的,裙角处同样沾上许多泥土。
像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垂耳兔。
长嬴心中发笑,又清了清嗓子,问她:“为何不用灵力?”
绵绵胡乱擦拭伤口的手蓦地一顿,而后缓慢地放了下来,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无措地捏捏袖口。
“我...”她有些紧张,“我...没有灵力。”
长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偏头同谢与安默契地对视一眼。
娇弱,又身无灵力。
这到底是从哪家仙门里逃出来的大小姐,连深浅都不知道,也敢一个人冒失地闯进凶域。
长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先推开吴大娘家的藩篱,对身后道:“先进来吧。”
她神情十分自然,仿佛进了自家院子一般自由,还有闲心对谢与安说:“你去打点水来,给绵绵姑娘梳洗一下。”
男人神色冷淡,暗红的眼眸中甚至蕴着一丝不悦,却还是听了长嬴的话为她打来了一盆水。
只是他放下木盆的动作过于用力,发出“砰”的声响,吓得绵绵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一旁的长嬴倒好像早已习惯了谢与安的脾气,拧干了木盆中的帕子,为绵绵擦拭脸上的灰尘。
她的动作异常地轻柔,在绵绵的伤口处轻轻擦拭着,伤口不大,却不断地向外渗出细密的血丝,周围有些发白发皱。
长嬴心中有些奇怪。
其实这样小的伤口,哪怕不用灵力也会很快干涸,怎么会一直不停地流血呢?
而且......
她的指尖抚摸过伤口附近的肌肤,为什么会皱皱巴巴的?
长嬴和绵绵靠得很近,眼睛微微低垂着,纤细浓密的睫毛如同小扇子般扑闪,仿佛一支轻飘飘的羽毛盈盈拂过绵绵的心头。
她任由长嬴动作,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真的是夫妻?”
长嬴适当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反问她:“怎么?难道不像吗?”
神情漠然的谢与安也投来一个不咸不淡的视线。
挺像的。
绵绵在心底想着,一个仿佛一言不合就要砍死别人,一个内里装了一肚子坏水还喜欢装无辜。
最后,她默默下了一个论断——多相配的恶人夫妇啊。
还不知道自己被贴上“恶人”标签的长嬴放下帕子,笑眯眯地问绵绵:“趁着吴大娘还没回来之前,绵绵姑娘,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谢与安将手中的灵剑往桌上一放,不轻不重,发出一道清脆的碰撞声。
绵绵小小地打了一个寒颤。
不知怎地,她莫名巧妙地从这个动作中读出了警告的意味,连忙点点头:“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来这个村子?”
“我...”绵绵一时犹豫,吞吞吐吐,“我其实也不算没有灵力,只是我天生不曾觉醒什么血脉,但有微弱的灵力,能够感应到附近凶域的存在。”
没有血脉,却能够拥有灵力,还可以感受到凶域?
饶是长嬴也不免在心中微微讶异。
第一句话开了头,剩下隐藏的东西也顺遂地说了出来,绵绵继续道:“你们应该都听说过了,凶域有仙缘,我想要觉醒出强悍的血脉。”
说这话时,绵绵微微低垂着眼眸,看起来有些失落。
长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开口道:“所以你察觉到这附近有凶域,便只身前往此地,只为寻找仙缘。”
“你难道不知虽有仙缘,也得有命去寻才是。”她不知何时敛去了笑意,表情有些冷淡,轻声道:“凶域之中枉论生死,为了修仙,竟然连自己的命也顾不上了吗?”
“...不是的!”绵绵急急忙忙地开口辩解,“...我不是为了什么长生不死!只是......”
她咬紧牙关,再三犹豫着,终于说出口:“只是家中以血脉灵力为尊,我的灵力这般微弱,形同废人,阿兄为了护住我付出良多,我不想他再被人欺辱......”
“况且...”绵绵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凶域之中的恶灵,难道不是只会伤人,又不会害人,只要不触犯禁忌,便没什么可担心的,所以我才敢一个人来的...”
谢与安低低嗤笑了一声。
不会死人的凶域,倒真是有趣。
尚且不论他们现在身处的凶域,单单说之前的赶尸客栈,若非长嬴借天狐摄魂之术看到了云中城的过往,使得纸人和走尸厮杀重伤,再借助李让尘的破邪符拔除凶域,他们几人怕是早就惨死在那个客栈中。
而此刻,绵绵却能轻飘飘地说出一句“不会害人”,谢与安似讽刺般微微勾起唇角。
长嬴摁了摁太阳穴,觉得此刻头都大了一圈,却也没说出什么重话来。
看来她前面推测有误,绵绵并不是仙门世家里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大小姐,相反,她在家中是个灵力微弱的透明人。
可是......
长嬴抚上额头的指尖略略顿住。
仙门世家多崇尚上古血脉,以破凶域、护苍生为己任,如李让尘这般自小便要学习如何应对恶灵,且莫说是修仙之人,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知晓凶域的可怕之处。
究竟是什么样的氏族,什么样的教导,会让族中子弟以为,凶域从不伤人性命?
心底仿佛有一个答案叫嚣着破土而出,长嬴眉头紧蹙,想要抓住这万般思绪,但还未来得及真正想明白,便听耳畔传来一道欣喜的声音。
“姑娘!原来你们在这儿啊!”吴大娘站在藩篱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身后跟着她的夫君,和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头。
吴大娘神情自然地走了进来,仿佛之前在祭祀中拼命吃着长生肉的人不是她,温和地对长嬴开口:“我找了姑娘好久,不想你先回来了。”
绵绵看着吴大娘这副仿佛失忆的模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听见吴大娘的话,长嬴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我夫君太不懂事,竟然伤了巫神娘娘的仙蛇,险些坏了祭祀,我们夫妇二人实在愧疚,不敢多留了。”
“姑娘说的哪里话!”吴大娘喜道,“巫神娘娘宽宏大量,并未怪罪姑娘,反而让仙蛇化作新的长生肉赐予我们呢!”
他们三人眉目间皆有喜色,甚至开心到面容都微微扭曲起来,吴大娘站在最前方,裂开嘴,露出森白的尖牙。
轻声问道:“姑娘,你吃不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