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愣愣地瞧着手中的剑。
越看,一个念头就越强烈,她机械地握紧,将剑举起,横亘在眼前。
三尺剑锋白如积雪,反射出她恍惚的眼眸。
如果她死,恶灵也会死。
所以......只要她杀了自己......
锋利的剑刃轻触肌肤,一股寒意直透骨髓,长嬴闭上眼,任由那份冰冷的触感沿着脖颈缓缓向上,剑身与肌肤的摩擦细微而清晰。
“......爷爷。”
一道稚嫩且轻柔的嗓音响起,长嬴一激灵,猛然睁开眼,景象在朦胧中渐渐清晰。
长剑已不知何时紧贴在脖颈上,留下了一道细长而鲜红的口子,鲜血缓缓渗出,如同细流般沿着剑刃滑落。
不远处,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静静站着,眼中包含惊恐,又轻声唤道:“...爷爷?”
陈康用尽全身力气回头,努力将口中的鲜血咽下去,挤出一个笑容来:“...囡囡...囡囡...来。”
小丫头立刻流着泪跑过去,她的手脚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红点和淤青,显然生了非常严重的病。
她扶起瘫倒在地面的陈康,因为过度用力,连小脸都涨成了紫色,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陈康倒在怀里,呛咳了几声,血沫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擦拭着囡囡的眼泪,笑着安慰:“别哭、别哭...爷爷没事...别怕,等爷爷去求巫神娘娘,赐下长生肉,我们囡囡就好起来了,就不会痛了......”
囡囡恨恨地抬起头,冲着长嬴喊道:“你为什么要来我们长生村?!为什么要害我爷爷!我们本来生活得好好地,都怪你们这些该死的外乡人!”
她猛地抓起地面上的石头,向长嬴用力掷去,带着哭腔喊叫道:“滚开!离我爷爷远点!”
长嬴被猝不及防地一砸,微微一顿,额角瞬间绽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鲜血迅速渗出,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她没有动,只是掀起眼皮,冷漠地注视着他们,讥讽一笑:“原本活的挺好?趴在别人的身上吸血,自然过得很好。”
“你们...和那些村子里的人,不是第一次吃长生肉了吧?”长嬴浑身上下都是方才那场厮杀留下的伤口,衣衫早就被鲜血染成深褐色,让人触目惊心。
她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剑尖点地,划过被血浸泡的松软泥土,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赐福?怎么赐?凭空变出肉来,还是你们......用刀一点一点割下她身上的肉?”
肌理生香,人人争尝。
囡囡抱着陈康,试图往后缩,可陈康太重,她又没有力气,只能在泥地上胡乱蹬了两下,口中慌乱道:“她...她是巫神娘娘,又不会死...”
是啊。
她不会死,所以就要日复一日地躺在莲台上,任由这些人割下她的血肉。
以血肉饲苍生,这是话本中成仙的桥段,是人们口耳相传、再寻常不过的故事了。
可惜...她没能成仙。
长嬴在这两只恶灵的身前站定,突然对着陈康问了一句:“你怕疼吗?”
陈康和囡囡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只见长嬴毫不犹豫地抬起剑,狠狠插入自己的大腿,鲜血立刻喷溅而出,几乎打湿了二人整张脸。
陈康猛然发出一声惨叫,囡囡也跟着一抖,手足无措地将爷爷抱得更紧。
“我杀不掉你们。”长嬴漠然地将剑拔出,大量的鲜血紧跟着涌出来,似雨滴般没入泥土,灵力飞速运转着,试图为她止血,“要么你们立刻带我出去,要么,我们就来试一试,你到底怕不怕疼。”
这个凶域和以往大多数凶域都不相同,他们没有丧失神志,甚至和普通人一样过着寻常的生活。
会哭会笑,也会疼。
陈康怨毒地盯着长嬴,忽而咧开嘴,森寒一笑:“我这把年纪了,疼不疼有又什么在意的,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自伤而死的。”
他的语调中有说不出的恶毒,如同一条冰凉的毒蛇黏腻地附着在人的身躯上。
囡囡却不愿她再伤陈康,哽咽道:“我在意...我在意!你别折磨爷爷了!我放你出去!”
她伸手去抓长嬴垂落在身侧的剑尖,鲜血立刻顺着掌心滴落下来,如同冬日里初绽的红梅。
周遭的景象瞬间震颤起来,如同泡沫一般轰然消散。
眼前骤然变成一座巨大的神龛,脚下传来阵阵冰凉而黏腻的触感。
长嬴低头一看,只见密密麻麻的黑蛇盘绕在脚边,或盘踞停滞,或缓缓蠕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她忍着恶心将视线抽离开,向前望去,不远处的白玉莲座之上,谢与安神色凉薄,眼尾通红,正抓着一个女孩的衣襟逼问长嬴的下落。
这是长嬴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这个所谓的“巫神”。
她年岁不大,脸颊消瘦,被人套上繁复鲜艳的宽大礼服,浸染着鲜血。
裸露出的手脚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缺少正是被人残忍割去的肉块。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肿胀破皮之处隐约流出黄色的脓水,可她的面容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眼神中是清澈的懵懂。
“住手!”
眼瞧着谢与安要动手,长嬴连忙出声,谢与安猛地一顿,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丢下巫神,几乎是瞬间就行至长嬴身前。
看着长嬴身上的大小伤口,暗红眼眸中戾气暴涨,长嬴连忙安抚他:“我不曾有事,只需要等灵力修复即可。”
他目光冰冷,但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胸腔内,回归平静的跳动,忍不住冷声道:“同心契几乎汲取了我全身的灵力来救你,还要怎么才算出事?”
长嬴讪讪一笑,又听一旁有人扯着嗓子哀求道:“别光顾着说话了,快救我呜呜!”
绵绵手脚并用,紧抱着一根柱子不肯放手,下方是无数缠绕在一起打结的黑蛇,一团团黏腻蠕动的长条,叫人给予呕吐。
她欲哭无泪道:“长嬴姐姐,快杀了巫神,破除凶域吧!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蛇了!”
谢与安眉头微微下压,对长嬴低声道:“你站在此处别动,我去杀了她。”
说罢就要拿过长嬴的剑,而长嬴却将剑向后收回,摇摇头:“杀她没用。”
“这个巫神娘娘,根本不是这场凶域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