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完了这些杂碎,我就爬上莲台,握着小雁的手看她。”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见她了,她的身上被剜去了很多血肉,只剩下白骨。”
张婉的眼眶中忽而流下血泪,鲜红蜿蜒在面部,格外刺眼。
“我举起刀,明知只要一瞬间,我的小雁就能够从这些无穷无尽的折磨中解脱出来,可是那一刻,我竟然犹豫了。”
“我说再等等,再等等...让我再陪她最后一晚。我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第二日破晓,我就醒了过来。”
张婉眼中的血泪滴滴答答地落下,几乎将她身前的衣襟全部浸湿,颤抖着从牙缝中挤出最后几句话。
“我一抬头,就看见小雁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她好像知道自己快死了,就这样任由我拉着她的手睡去,看了我整整一夜...见我醒过来,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
“娘,小雁不怕。”
所以你也不要害怕。
杀了我吧。
张婉望着她的女儿,泣不成声。她的小雁才七岁啊...那么小的年纪,就成为乱世中任人宰割的羔羊,生生受尽折磨,可即便如此,她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说——她不怕。
再一次举起尖刀——
可是这一次,刺向的是她自己。
心脏破裂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小小的一团,在猛然遭受疼痛后,努力蜷缩又展开,人在那一刻会突然感受到心跳的加速,随后跳动开始变得极其不规律,仿佛在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
温暖而潮湿的血液迅速从伤口中涌出,噗嗤一声,像炸开的血雾,四散在空中。
可是她太恨了。
她恨所有折磨过小雁的人,恨他们死得太轻松,可是她最恨的,还是自己。
她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小雁?
张婉怔愣地想着。
身上的皮肤一寸寸皲裂,如同破碎的白瓷片散落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和青色的血管,骤然暴露在空气中,还在微微跳动着——
......她为什么还没死?
张婉缓慢地低下头,终于想起那些外乡人曾经带来的传闻。
她...成为了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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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凶域循环了几百年,从小雁的出生开始,到你的死结束。村民的死不足以解你心头之恨,所以你要让他们困在凶域永不得解脱。”
长嬴原本平静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继续道:“你不只是要折磨他们,你还要折磨你自己,你恨自己保护不好小雁,所以也惩罚自己一遍又一遍经历这些事情,承受剜心之痛。”
“可是,小雁她不是恶灵。”她轻轻说出几个字。
张婉颤抖着说:“...什么意思?”
她猛地向前一步,温热的血源源不断从眼眶中流出,可张婉已经顾不上这些,她狠狠抓住长嬴的手臂,艰难地开口:“不是恶灵,是什么意思!”
长嬴察觉自己喉咙有些哽涩,她盯着张婉握着自己的手,低声道:“在这几百年的时光里,小雁一直都活着,她觉醒出上古异兽的血脉,没有成为恶灵。”
张婉再一次感受到那种窒息的痛感,属于心脏的肌肉微微抽搐,肺部传来一阵阵刺痛,竭尽全力想要再榨入一丁点稀薄的空气。
“你的意思是...我让小雁,在凶域中又承受了几百年的痛苦?”
她整个人发着抖,连带着牙齿都轻颤起来,已经到了无法呼吸的地步了。
白玉莲台之上的女孩微微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阿娘...”
张婉重重一颤,跪在莲台上,握着小雁的手。
血泪大颗大颗滴落,落在小雁繁复的衣袍上,更显鲜艳,张婉想说对不起,想说是阿娘不好,想问她痛不痛,想说好多好多的话。
可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小雁很吃力地抬起一只手,她身上的血肉几乎被割干净了,暴露在空中的骨头只要轻轻一动,就会传来剧烈的疼痛。
可是她仍旧一点点抚去张婉的血泪,缓慢地说:“阿娘...不要哭。”
不要哭。
张婉在那一瞬间就读懂了小雁的所有心绪,她轻轻垂下头,靠在女儿的侧颈,忍不住落下更多的泪。
过了好久好久,终于听见她轻轻开口。
“姑娘,借你的剑一用。”
长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张婉仍旧保持着拥抱小雁的姿势,动作非常轻柔,像是怕弄痛了小雁:“这个凶域的‘我’无法被你们杀死,因为我死,你们同样会死。只有我自己杀了自己,这一切才会结束。”
这几百年中,并非没有所谓“修仙者”来过,只是他们没有想通其中关窍,发现张婉是凶域的主人后,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杀她,最终都丧命于此。
长嬴的手微微用力,指尖立刻嵌入掌心,可是她仍旧没有动。
恶灵是穷凶之鬼,是身负“极欲”的载体,他们从凡人堕化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失去了属于“人”的所有特征。
恶灵就该死。
全天下都将这个道理奉为圭臬。
所以长嬴应该毫不犹豫地递出那把剑,借着凶域消散后释放的灵气好好修复自己,找回自己的第二条尾巴。
可不知为何,长嬴在这一刻怎么都无法开口。
青面獠牙的恶灵可以为了所爱之人付出生命,尚有良知的凡人却可以啖食同类生肉。
长嬴只觉得讽刺。
“你曾经说过,没有必死的凶域,对不对?”一旁的谢与安冷不丁地开口。
他将长嬴的剑握得很紧,没有半分要交给张婉的意思。
“我们没有吃过她的肉,只要不招惹凶域的主人,可以平安地走出这里吧?”
张婉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谢与安。
谢与安微微侧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他的神色有些疏冷,长睫轻颤,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让人读不懂具体的情绪。
绵绵从长嬴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大半个头来,试探道:“那、那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只听弦响箭出,一只蕴含着赤红光芒的箭矢带着呼啸之音疾射而出,箭身之上灵气汇聚,形成数道细微的漩涡,环绕其上。
张婉瞪大眼睛,瞳孔中只反射出那道绚烂的火光,恍若划过夜空的流星,直冲面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