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映出寒光,转竖为横,再一次狠狠地斩向扶光——
扶光双指稳稳夹住剑身,冰霜顺势攀岩生长。
“收剑吧,长嬴姑娘。”扶光松开手,屈指震碎冰霜,长嬴被反震力逼退几步,踩在庭院的石板上。
“你的同伴在等你出第三剑,他确定你的杀心后就会对我下手。”
剑身铮鸣声尚未消散,两道目光已同时刺向西窗。
谢与安半张脸浸在阴影里,他表情平静,瞳孔收缩成两道猩红细线,仔细丈量着扶光的颈动脉。
眼睑处细碎的玄色鳞片随呼吸频率翕张。
长嬴冲着谢与安干笑一下,缓缓收剑,谢与安原本扣在窗框的手背同样放松下来,暗红竖瞳扩张又收缩,最终定格成正常人类瞳孔的形态。
“我以为,在知道你骗他之后,他会同你生气。”扶光淡淡道。
一说到这事儿,长嬴的头无端痛了起来。
不是不生气,只是这会儿外人太多,他强忍不发而已,等人都走了,且有的闹呢。
想到这儿,长嬴陡然一惊:“你怎么又知道?!”
“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主动想‘看见’的。”
长嬴神色有些复杂,一时间沉默下来。
扶光继续道:“聊回正题吧。我看见你的尾巴出现在‘惊门’的一个凶域中,我需要你查出这个凶域是为何形成的,若有机会,拔除它。”
她垂眸,系于发后的白绡飘扬:“这个凶域...位于一座寺庙内。可它并不会主动将人引诱进来,即便有人进去这座寺庙,也不会进入凶域。要想进入这个凶域,只有一个办法——”
“祭拜神像。”
长嬴眼底深似寒潭,轻声道:“可是你方才说...这个凶域的禁忌之一是,不能祭拜神像。”
“对,所以从进入凶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触犯了禁忌,但不会立刻死亡。你需要在恶灵杀死你之前,成功从凶域出来。”
也就是,从进入凶域时,就已经开始了死亡倒计时。
“还有别的记载吗?”
扶光摇头:“没有。无论是惊门守门人派出的人、白虎座下执法者,亦或是陆家的人,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活着从这个凶域中走出来。”
“为何不让四象司的人启动锢灵阵?”
“这就是这个凶域最古怪之处。”扶光端坐在石案前,浅唇如覆新雪,血色极淡,缓缓道:“锢灵阵...无法锁定这个凶域。”
长嬴倏地抬眸。
只要布下锢灵阵,阵法会自动锁定凶域,注入灵力即可暴力推平整个区域。
可是扶光说...锢灵阵无法锁定凶域?
这个凶域,可以隐藏自己的存在?
“我要进入凶域,是因为我需要找到我的尾巴,那么你呢?你为何要去探查这个凶域?”
“这个原因,我目前还无法明说。”扶光轻声开口,“可我确实对你毫无恶意。你杀了朱雀座下最得力的助手,她一定会追查到底。作为你为我探明凶域真相的交换,我会替你摆平朱雀。”
摆平。
很狂妄的两个字。
如今四象司打着“上承天命”的旗号掌控四方,普天之下,如今也只有“归终陆氏”能轻飘飘地说出“摆平”两个字了。
“南域之主朱雀,怕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服输的人吧?”
长嬴通过小雁的视角看到的朱雀,喜怒无常、玩弄人命,口中对四象司之主麒麟都不屑一顾。
这样的人,也会怕陆扶光?
扶光微微一笑:“她并非忌惮我,而是——”
她停顿下来,指尖点上头顶苍穹。
“我的母亲以卦术飞升,虽然千年之中从未有上仙降临之事,可你猜朱雀敢不敢赌,母亲飞升前,没有为我留下什么保命的东西?”
“不过既然说到四象司,我正好为你讲解一二。”
“四象之主麒麟统管四方八门,其下有天之四灵各司其职,‘朱雀’生性好战,睚眦必报,不喜偏安一隅,以拔除凶域为乐;‘玄武’沉稳内敛,鲜少出世;“白虎”守序忠诚,只听命于麒麟和九重天。”
长嬴问:“那青龙呢?”
“‘青龙’已经有数百年未曾出现了。”
“死了?”
扶光摇头:“按照四象司的规矩,若‘四象’死去,会立刻选出下一任‘四象’,可他们没有选出新的‘青龙’,说明她还没有死,只是不知所踪。”
“也有可能四象司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需要这人偷偷去做。”长嬴道。
扶光似乎被她逗笑,面上浮起一个笑容,继续道:“总之,有我在,四象司从明面上并不会为难你,可是私下的截杀,长嬴姑娘还是自求多福吧。”
长嬴微微挑眉,问:“那绵绵又是怎么一回事?”
“二十年前,麒麟突然将一对兄妹带回四象司,取名‘沈听澜、沈度岁’,交由玄武抚养长大。兄长觉醒出‘言诏’血脉,可是妹妹却灵力低下,连血脉是什么都不得而知。”
“言诏?”
“言诏之语吐口成真,可影响世间因果。”
“所以他脸上的咒枷,是因为四象司的人忌惮他的能力,在他口舌之上布下禁忌?”
“没错。”扶光颔首,“在他年幼之时布下禁忌,就可以一直将他牢牢地掌控手中,他每日动用言诏之力超过三次,四象司就会察觉到。”
“不仅如此,他每每动用血脉,就会疼痛难忍,若一直强行使用,便会喉骨碎裂、舌根焚毁,沦为哑偶。”
怪不得。
怪不得绵绵敢一人闯入凶域,想要让自己的灵力变得更强。
长嬴沉默地想着。
若她是沈听澜,早就愤恨难平,妄图灭世了吧。
扶光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每一句言灵所对应的代价也不同,扭转的因果越多,付出的代价越大,若是提出什么‘弑仙’‘灭世’的要求,其反噬足以震碎他的心魂。”
春日里的梨花压得枝头沉甸甸,长嬴的目光却忍不住瞥向西厢半开的雕花窗——
沈听澜侧身坐在绵绵榻前,她沉沉地睡着,鸦羽似的长发垂落下来,松松散散地落满了兄长的腕骨。
他似有所觉地抬眼,瞳孔漫过窗棂斜照的日光,两侧咒文如金蛇游弋流转。
仿佛有细碎的金砂在皮下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