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灵力微弱,四象司却仍然要将她抚养长大。沈听澜灵力强横,他们却不加以善用。”长嬴冷冷一笑,“看来四象司既想要从他们兄妹身上得到什么,又对他们颇为忌惮呀。”
扶光点头:“四象司究竟想做什么,目前谁也不得而知,总之遇上他们的人,还是小心为上。”
她站起身,从怀中拿出一枚灵玉,递给长嬴:“你记好我的通讯令,若有什么事,可随时联系我。”
“我还要尽早将绵绵带回给玄武,若是耽搁太久,朱雀的人寻上来就麻烦了。”
沈听澜早已抱着绵绵等在院门处,扶光向他们二人走去,正要踏出院门时,像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望,道:“对了长嬴姑娘,此次‘惊门’凶域,我已通知了让尘,三日后,他会在凶域外等候,与你们一同进入。”
言罢,转身离去,背影在晨雾中凝成一道雪色残影。
长嬴的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灵玉,忽然扬声:“为何要选我?”
白衣女子微滞,衣袂拂过阶前薄霜,恍若一痕将化未化的月光。
她轻笑一声,最终什么也没说。
“以为她会说在‘未来’中看见你披甲执戈、挽救苍生。”谢与安的声音裹着露水忽而贴上后颈,惊得长嬴指间的灵玉差点跌落。
青年神色寡淡,问:“你害怕听见这个答案?”
“传闻中救世主都是要以己身为祭的。”长嬴耸耸肩,“借刀杀人也好,心怀天下也罢——”
“苍生太重啦。”她将灵玉收入袖中,笑笑,“我只是...想找回阿娘和我的尾巴,仅此而已。”
尾音倏地轻软,如同折断的蒲公英,很快就飘散在晨风里。
在原地伫立良久,长嬴突然歪头看向谢与安:“你不生我气啦?”
谢与安:......
他转身就走,长嬴连忙“诶”了几声,快步追上他,哪知这人忽地停顿下来,她猝不及防撞上谢与安的后背。
长嬴捂着鼻子从他身后绕出来,刚要开口质问他——
只见小雁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趴在窗边,雪白的发丝垂落下来,浅瞳映出他们的身影,一瞬不瞬地望着长嬴,安静得像尊瓷偶。
长嬴后颈寒毛倏地炸起。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女孩藕节似的手臂反折成诡异的角度,指甲剐过青石,发出刺耳的锐响,脓血在地面拖出黏稠痕迹,一寸寸缓慢地向她爬来。
小雁的脖颈扭转了整整一圈,裂开的嘴角还不停地往下淌着黑水,轻声唤道:“...姐姐。”
长嬴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后槽牙咬得发酸。
小雁还在四肢并用地缓慢爬来,挂着碎肉的指骨距她足尖还剩一寸时——
瞳孔深处忽然炸开金芒,剧痛如烧红的钢针毫不留情地贯入颅骨。
脚下一软,她踉跄间撞进谢与安的怀中,他单臂钳住她腰身的瞬间,长剑已然抵住小雁咽喉——
男人眼底淬着阴鸷的寒光,日光映得他眸中血色翻涌。
长嬴摁住他的手背,眼前仍旧微微发白,睫羽簌簌抖动,冷汗浸透的后颈黏着碎发,她微微摇头:“别伤她。”
谢与安收剑的力道震得窗棂轻颤,青筋在握着剑柄的指节下突跳,嗤笑一声:“凶域中带出的古怪玩意儿,也只有你当个宝贝似的。”
“她只是习惯了。”长嬴借着谢与安的手站直身体。
习惯在凶域中用这一招解决别人。
她望向小雁,忽然问道:“你想你的阿娘吗?”
小雁睁着那双大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长嬴,没有说话。
“如果你恨我,也是应该的。”长嬴轻声道,“我要是更强一点,或许你的阿娘就不会死了。”
“不恨的。”
仿佛有砂纸磨过喉咙发出的声音,长嬴下意识望向小雁,只见她缓慢地重复着:“不恨的...”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腐烂又愈合过百次的声带突然震颤。
“我和阿娘...”小雁说的很吃力,一字一顿道,“见过...狐狸姐姐。”
她们...见过自己?
长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瞳孔骤缩:“你们见过我?”
她攥住女孩单薄的肩头,却见对方死死咬住下唇,任由锈铁腥气在齿间漫开,也不肯再开口了。
小雁把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却悄悄用余光描摹长嬴的轮廓。
百年来陪伴着她的白玉莲台曾亮起相似的碎金光芒,在那些被村民用锈刀割开的伤口里,温热的灵力顺着血脉游走,把皮肉翻卷的刺痛化作檐角下融化的雪水。
温暖又舒适。
和此刻狐狸姐姐溢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阿娘嘱咐过她的。
不可以告诉狐狸姐姐的。
小雁一动不动,不肯再开口。
长嬴的手缓缓从小雁肩头滑落,将颤抖的指尖藏进袖中,无奈一笑:“罢了。”
“许多事情,等你什么时候想开口了,再说与我听吧。”她握着小雁溃烂的手腕,输送灵力,“此地安全,你放心呆在此处,等我回来。”
温暖的灵力如潮水般漫过身体,小雁忽然嗅到血腥的锈味在缓慢消散,那些横亘百年的伤口里仿佛生出新芽,有些发痒。
看着身体上淡粉色的新生皮肤,小雁忽而觉得有些困倦。
“睡吧...醒来后,就不疼了...”
轻叹声拂过耳际,最后一缕清醒同样没入黑暗。
谢与安抱着手臂,寒雾在眉梢凝成霜刃,齿间碾碎几个字,冷哼一声:“你倒是好心。”
巧言令色的骗子。
长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翎状的阴影,一时间没有开口。
为什么要救对她下手的小雁?
长嬴也说不清楚。
谢与安的性格真的很差,总是抱着手臂对她冷嘲热讽。
疯起来不要命的臭脾气。
可明明知道她骗了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挡下毕方的攻击。
利刃割破谢与安咽喉的声音还回荡在她耳边。
比想象中还要沉闷。
在凶域荒诞的祭祀场景中,长嬴站在人群之外,首先闻到的是腐肉与铁锈混杂的腥气。
恍然间,仿佛又再次看到岩壁上寒光凛凛的铁链,锁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她举剑斩断铁链——
剥离瞬间带出的碎骨晶莹剔透,破碎的胸腔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如果......
长嬴抱着小雁躲开凶域震颤落下的碎石时,想的是——
如果再早一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