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同谢与安走了整整一天,如今他们二人皆有伤在身,本想寻地方落脚,可离开了谢氏山谷,不仅人烟稀少不说,就算遇上了几户人家,也是房门紧闭,怎么也敲不开。
谢与安微微喘了口气,自从禁锢破除后,体内的灵气重新沸腾起来,一寸一寸修补着他破碎的筋骨,疼得人快要昏死过去,道:“谷外这些人,分明听见了我们敲门的声音,却只躲在门后不肯理会。”
长嬴叹了口气:“八门之内虽说有仙力庇佑,但并非恶灵尽除,你不如低头看看我们二人满身血污的模样,谁瞧见了,都会觉得我们是邪祟。”
她有些无奈,但也只能扶着谢与安继续走,走出几里地后蓦地一顿。
谢与安亦停了下来,不知是身上疼得太过厉害的缘故,他微微低垂下头,额发混着冷汗湿漉漉地耷拉着,面色苍白,眉尖微微拢起,分明一副俊美秀气的模样,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眼眸中灼灼的兴味。
薄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你终于发现了?”
长嬴没有动,只觉得一阵阵寒意从脚底涌上天灵盖,她一只手扶住谢与安,另一只手将那柄用来破开禁锢的长剑握得更紧。
朔风吹得很烈,像刀子在人的脸上刮似的。树木在凉风中吹得簌簌作响,蜿蜒的枝条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仿佛在向每一个过路的人伸出利爪,想要将人撕咬着吞入黑暗。
天边的太阳早已沉了下去,此刻无星无月,浓稠的黑暗裹挟着,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进了这片林子中?
谢与安懒洋洋地闭了闭眼,复又睁眼,道:“往前走吧,不管是什么邪祟,也要等它现身了才知道。”
脚下是黏腻湿滑的青苔,每走一步,都要发出粘稠的挤压之声,四周静谧得让人发慌,背后仿佛有人正窥伺着,那股阴冷的目光,如影随形般附着在人的身上。
偶有树枝被踩得断裂的脆响之声,在这片密林中显得尤为刺耳,风刮得很大,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梢,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呜咽,耳边仿佛传来轻轻的叹息声。
长嬴一惊,下意识回头,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身后空无一物。
如今她九尾尽折,体内灵气散了大半,身边唯有这柄长剑...和一旁半死不活的谢与安。
若真遇上了什么古怪之事,能不能活着出去...到真成了一个问题。
长嬴低下头,盯着自己足尖,轻声开口:“十八次。我方才在一棵树上划下痕迹,分明一直朝着前走,却仍然在原地徘徊了整整十八次。”
“不仅如此,我的腿愈发沉重了,像是被绑上千斤的重物,更像是...有人伏在地面,握住我的脚踝不肯松手。”
谢与安垂下眼睫,仿佛颇有兴趣地歪了歪头,脸上浮起一抹笑,“有东西跟着我们。”
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踩在地面厚厚的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长嬴摇了摇头:“不是有东西跟着,而是...我们进入了凶域。”
谢与安刚要开口问她何为“凶域”,便猛然见黑沉沉的山林中窜出一大团白色的影子。
还未等长嬴作出反应,谢与安便握住她抓着长剑的那只手,一斩而下,只见如霜雪般的寒光闪过,带着令人胆寒的剑气生生将眼前的树木劈成两半,木屑飞溅。
“哎呀!剑下留人!”那一大团人影颇为灵巧地在原地打了个滚,躲过剑气,口中呜哇乱叫道:“没死在恶灵手中,反倒要被自己人杀了。”
长嬴这才看清了眼前一团明晃晃的东西是一个少年,他身着浅色的窄身锦袍,下摆用金线绣上云纹,在厚重的夜色中竟也能显出细碎的光亮来。
少年墨发高高竖起,马尾轻垂脑后,模样生的是剑眉星目,给人以热烈张扬之感。只是脸颊上被划伤了一道小口,鲜血正如丝线般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顶着一头枯枝落叶站定,下意识抹了一把被剑划伤的口子,倒也没恼,眼眸亮得逼人。
“姑娘好剑法!这般强的灵气,不知姑娘觉醒的是哪方的血脉?”
此刻真正的“罪魁祸首”正将头伏在长嬴的颈窝处,喉间发出闷闷的哼笑,仿佛觉得有趣得紧。
这个疯子!
方才这少年从林间跃出之时,他们早已看清了这人不是什么邪祟,可谢与安却仍旧握住她的手,强行催动自己体内刚刚复苏的灵力,划出一道剑芒。
谢与安的经脉在一瞬间悉数寸寸炸裂开,口中也“唔”的涌出一大口鲜血,温热的液体星星点点般沾上长嬴的侧颈,疼得他指尖发颤。
可他仍然心满意足地眯起那双好看的凤眸,勾起一抹清浅无害的笑来。
长嬴在心中咬牙切齿,把这个宁愿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疯子骂了千万遍,还是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冲那少年干笑道:“狐狸。”
少年恍然大悟,冲着他们二人抱拳,“在下李让尘,不知如何称呼二位?”
“长嬴。”
李让尘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他们的衣袍,最后稳稳落在长嬴身后之人。
那男子身形颀长,却将整个人大半重量伏在眼前的少女身上,仿佛受了什么重伤,听见李让尘问话,慢慢抬起头,一张过分精致的脸庞从阴影中透出来,带着病态的苍白,唇却红得妖冶,眉眼轻轻弯起。
分明是笑容,却无故让人连着骨缝中都生出一股凉意。
“我叫...谢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