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沉沉,同时钉在李让尘的身上。
“毕方竟然追杀过你们?他不是死了吗?”李让尘絮低声自语,声线骤扬,“难道是你们......”
大殿中残破的纸灯猝然剧烈摇曳,只见寒光一闪,剑刃震颤的嗡鸣声已然贴着他的咽喉游走。
剑身反射出李让尘骤然紧缩的瞳孔,他猛地一顿,喉间发紧:“我们方才不还在携手共御恶灵吗...怎么就突然拔剑相向了...”
长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剑锋精准地抵在李让尘的脖颈处,手腕轻转,将剑刃推上对方颤动的下颚,示意他继续说。
“且慢...”李让尘喉结在剑影中艰难滚动,“杀了就杀了吧,朱雀一党行事诡谲难测,我早就有所察觉,长嬴姑娘一心向善,若不是毕方将你们逼急了,你们也不会出手伤人。”
一心向善。
长嬴喉间溢出极轻的笑音,收剑时剑锋故意擦过他颈侧,温和地开口:“二公子,我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不必当真,你是陆家主的朋友,我自然信你。”
李让尘额角渗出细汗,扯动僵硬的唇角。
开个玩笑?
方才长嬴眼中的杀意可做不得假。
“那个...”废墟之中忽然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那个胖子青紫的指节扒着碎石,扯着带有哭腔的破锣嗓子喊道:“各位侠士...能不能先救我们再叙旧啊...我兄弟血都要淌干了...”
李让尘回过神来,连忙去扶半个身子都埋在废墟中的瘦高男子,从腰间取下一枚锦囊,抖落出白玉瓶中的灵药,掰开对方齿关,将药丸喂入男子口中。
几息之间,清凉的药香漫开之时,就见男子眼睫轻颤,苏醒过来。
那胖子涕泪糊了满脸:“裴兄!”
高瘦男子同样一喜:“厉兄!你还活着!”
两个难兄难弟喜极而泣,在地面连滚带爬地想要拥抱在一起,却在触及到胖子四周的沼泽时一顿,高瘦男子道:“厉兄,你先把你的神通收一收。”
胖子“哦”了一声,闭眼凝神,只见周围原本软烂的泥地如退潮般收缩,缓慢地恢复成从前的青砖,他俩再次酝酿好情绪,正准备拥抱——
如夜霜般冷冽的剑身横亘在二人中间,长嬴半俯下身子,学着刚才胖子说过的话,皮笑肉不笑道:“二位,先别叙旧了。这样,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可好?”
那瘦高男子将眉头一拧,质问道:“你谁啊你,你可知我们兄弟二人都是身负血脉的——”
话还没说完,长剑撕裂破空之声已然响起,谢与安的手忽然覆在长嬴的手背上,握着剑柄将利刃送入瘦高男子大腿半寸。
“想清楚了再回话。”腕骨拧转间皮肉撕裂的声音响起,他眉间一点朱砂在煞气中灼灼若焰,惨叫声里笑得更艳,眸却冰凉,“我这人性子急,最听不得废话,道友多担待。”
李让尘微微皱眉,显然不太赞同谢与安做法,但凶域当前,由不得这二人顾左右而言他,嘴里没个半点实话。
他沉默,终究偏过头去。
长嬴原本带笑的脸沉下来,挣脱开谢与安的手,对二人道:“你们二人怎么进入凶域的?”
“就、就是给神像敬香......”胖子看着同伴颤抖的大腿,结结巴巴地回答。
“祭拜的时候心中没有什么念头?”
胖子刚想说没有,就见方才的男子双手抱臂,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道:“我想着...若是能经过凶域历练,变得更强,保佑我厉家大富大贵,能够比肩震鳞李氏...”
被点名的李氏少主扶额,摁了摁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该你了。”长嬴的视线转向方才的瘦高男子,剑锋斜挑。
那男子喉结来回滚动,眼瞳泛起不自然的靛青:“我是想着...陪着我的好兄弟进来就行...”
声音不大,却如涟漪一般一圈圈荡进人的耳膜处,裹着甜腥气漫开。
长嬴眼中金芒暴涨,皱起眉头,突然撤力抽剑,带起一串血珠溅在石砖上,那男子再次惨叫一声。
她靴底踩上男子尚在颤抖的筋肉,冷冷开口:“动用了血脉之力?让我猜一猜...出言惑心?”
那男子硬生生地将惨叫扼在喉咙里,还企图狡辩,只见长嬴不耐烦地拧转腕骨——
胖子扑通跪在地面,急忙出声:“女侠饶命!他应该是许愿...裴家能够成为生门中的望族!”
手中剑尖凝滞,长嬴嘴角微勾:“明知是凶域,还敢许愿?”
“女侠有所不知...虽然是凶域,可他们都说,这问仙庙确实灵验...您闻闻这庙中千年沉香——”
李让尘:“怎么个灵验法?这个凶域迄今为止无人活着出来,你们怎知灵不灵验?”
胖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这人得了利,想要独占,自然都是这样诓骗他们的,他们说无人活着出来,难道就真没人活着出来了?他们又没有时时看守此地,怎知没有人寻得机缘?”
“我家中有记载,这问仙庙千年之前啊就香火鼎盛,往来祭拜的香客络绎不绝,虽然乱世降临,可里面机缘大有说法,听说这后山有一片碑林,全记载着活着出去又悄悄回来的还愿客!”
他摇头晃脑地感叹一番,忽然从怀里掏出方才求的两只签文:“咦...怎么少了一半?”
断裂的阴沉木签边缘爬满焦黑纹路,怕是在刚才的缠斗中打碎了半截,此刻只残存上半截签文。
胖子就着供桌上微弱的烛火细细读过,笑起来:“您瞧!我说它很灵验吧!这签文昭示我‘金秤满福玉斗量,珠玑满袖作霓裳’,裴兄写的是‘紫绶缠腰朱笔扬,青云路上姓名香’!虽然不知后半截丢哪里了,但总归都是好话!”
那名瘦高男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同样面露喜色。
可长嬴的心头却无端想起一句话——
明知埋骨地,偏求通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