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道猩红的裂痕率先从脚踝处蔓延开来。
李让尘低下头,清晰地看见自己脚踝处的皮肤仿佛一块蒸熟的面皮,微微翻卷着脱落,肌肤之下甚至能瞧见筋膜牵连着糜烂的血肉,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颤动。
他咬牙咽下喉间腥甜,冷汗混着血水滴落到绽开的皮肉处,盐粒浸入伤口般的刺痛瞬间炸开,痛到人颤抖。
十指几乎要嵌进砖缝,耳畔仿佛还萦绕着油脂沸腾的咕嘟声,李让尘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住持剥下问仙庙众僧的皮囊熬制续命膏,又将风干好的人皮献祭给神像,以此换得长生。
他杀了这么多人,每一个惨死的人心中都有怨,所以这场凶域的主人究竟是谁?
净心、净尘...亦或是被剥皮的其他僧人?
而李让尘对神像许下的愿望是——所有人都能够“活着”走出凶域。
这个愿望在凶域的主人看来,和住持并无二致,所以他的下场同样是被剥皮。
李让尘面色惨白,仿佛整个人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剧痛中昏厥,一半甚至能够感觉到肌肤之上仍有尖刀缓慢滑动,精准又狠辣地挑开他的经脉。
求生的执念愈盛...
被剥下皮囊的速度愈快。
腿部的皮肤已经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李让尘清晰地感觉到冰凉的器物沿着腰线游移,像撬开猎物的甲壳一般轻松。
皮肤撕裂的黏腻声先一步传来,痛觉延迟整整一息才从腰部蔓延开。
李让尘的手指撑在地面上,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在青砖上游离出暗红的痕迹。
刀刃沿着脊背的线条剜出完美弧线。
筋膜从血肉中分离时会发出轻微的脆响,“啪嗒”一声,让人跟着颤抖一下。
李让尘的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突兀的念头——
整张人皮被剥下时,他就会死在这场凶域中。
可凶域中没有必死的局面。
所以,一定有办法。
冰凉的刀刃游走到胸腔处,胸口的皮肤如同蝉翼一般被整块撕拉下来,李让尘指尖在地面上徒劳地抓握着,冷汗涔涔,体内奔腾的灵力拼命涌入到暴露在空气中的猩红血肉。
额角的青筋因为剧痛而暴起,他的肺部剧烈地收缩着,试图为他挤压中的空气都弥漫着腥甜的铁锈味——
破局之法究竟是什么?
早已跌落在地的灵玉发出微不可察的光芒——
“...李让尘...你...听见...”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是长嬴的声音。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李让尘耳畔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喘息声和刀锋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灵玉作为修仙者的通讯手段,因为受凶域恶灵的影响,常常失去作用。
自己怕是听不到了。
其实李让尘想象过无数次自己死亡的样子。
有时是洞穿肺腑、有时是万剑钉入,但更多时候,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那个蝉鸣闷热的午后——
阿姐的玄铁长枪挑碎落下的树叶,细碎的光斑透过枝丫缝隙,落在她翻飞的衣袂间。
那杆通体玄青的长枪沉睡时总泛着凛冽的冷意,可一旦被阿姐五指攥紧,枪尖破空,发出如同龙吟一般的嗡鸣之声,寒光游走间,将空气都割裂出转瞬即逝的裂痕。
“阿姐好厉害!”
小让尘坐在爬满青苔的顽石上,晃着悬空的短腿鼓掌。
带着薄茧的掌心突然覆上头顶,阿姐半蹲下来:“让尘以后想做什么?”
枪尖向下的深邃血槽反射出日光:“做震鳞一族的少主,好不好?”
小让尘盯着石缝里挣扎的蚂蚁摇头,长枪投射下来的阴影正笼罩着那些微小的生灵。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枪尖,轻声道:“不好。阿姐才是...少主。”
“我要做...”
八岁的小让尘绞尽脑汁地想着,忽然道——
“要做侠者!”
护苍生,除恶灵,在世人的簇拥下盛大地死去。
这是八岁的小让尘在心底默默许下的愿望。
从此便裹着玄铁的冷意在心底野蛮生长——
李让尘在赶尸客栈执鞭而立,纸人锋利的边缘割开他的肌肤时;当陆扶光借血脉之力断言问仙庙九死一生时——
恍惚又见当年被枪风搅碎的落叶,跨越过百年时空,再一次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
八岁稚童的誓言与此刻血肉模糊的躯体重叠,李让尘安静地躺在血泊中,心底从未有过一刻后悔。
他很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可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能够让他再度痛到眼前发黑。
脖颈的皮肤被缓慢而细致地剥离开。
“...莫向外求...”
灵玉用最后一丁点残存的灵力发出微渺的光芒,传递出长嬴的只言片语。
莫向外求。
长嬴的这句话好熟悉。
在哪里看到过呢?
李让尘拼命回想着,涣散的瞳孔微微发出丁点亮光——
进入问仙庙前,那块断裂的石碑上,残缺的“外求”二字泛着血锈般的暗红。
李让尘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血人,将身下的青砖都染成一片暗红之色。
莫向外求...
莫向外求...
他忍着身体上传来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从脖颈和面部连接处,握住自己残存的面皮,狠狠地向上一撕——
包裹着头颅的最后一块人皮被他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
李让尘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喉间发出呜咽声——
掌心暴露在外的猩红血肉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地面立刻打滑,擦出无数条蜿蜒的红色血痕。
可他并没有死亡。
果然如此。
李让尘浑身上下只余发白的筋膜和鲜艳的血肉,他半跪在地面上,发出极低的笑声。
凶域的主人,想要惩罚他“长生”的欲望,所以要叫他经历一遍剥皮之苦,凄惨地死去。
可是长嬴那句“莫向外求”,却是凶域留给他们的唯一破局之法。
你不是要剥下我的皮吗?
那我自己动手。
自剥皮肉,破除死局——
眼前的场景再度扭曲转换,千卷人皮悬挂在藏经阁的上方,如同涌动翩飞的经幡,猎猎作响。
长嬴站在最深处的那张人皮唐卡前,手中还握着那块灵玉,眼下蜿蜒出两道刺目的血痕。
第二个进入“死局”的人——
谢与安。
已然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