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同垚的尖叫声率先划破死寂——
凄厉的哀嚎像一把血淋淋的剪刀,将凝固的空气生生割开一条豁口。
眼前的人,或许也不能称之为人。
猩红的肌腱在烛光的映射下微微泛出湿润的光泽,只有发白的筋膜穿梭在尚在抽动的血肉间,拉丝的黏液缓缓地流淌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厉同垚莫名地想起幼年时,家中奴仆会用滚烫的开水浇在羔羊身上。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攥住皮毛,而后只听皮和肉分离时,发出的撕裂声混杂着幼兽的惨叫响彻在耳边。
粉红色的肌理突突跳动,和此刻猩红的躯体如出一辙。
他踉踉跄跄地拉着裴冠鸿后退几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长嬴面色平静地拭去眼下的血痕:“活下来了?”
李让尘很轻微地“嗯”了一声。
厉同垚不敢置信地看看长嬴,又看看李让尘,好半天才迟疑地开口:“这是...这是之前那位失踪的道友?”
“还能走吗?”长嬴轻声问。
更多的血珠源源不断地从她的眸中滚落,在冷玉似的肌肤上划出蜿蜒的血痕,原本似洒满碎金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翳,黯淡无光。
以摄魂之术强行窥探灵力强悍者的代价——
颅骨震荡的眩晕感一阵阵传来,眼睛仿佛被钢针穿过,耳畔还萦绕着尖锐的嗡鸣声,长嬴摁住另一只手的腕骨,手指微不可察地痉挛着。
她此刻灵力耗损大半,一双眼睛针扎似的疼痛。
李让尘放缓呼吸,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可是喉头仍然翻涌着亲手剥去自己皮肤的血腥味——
冰凉的刀刃切入皮肉,湿润的夜风舔舐裸露的血肉,不受控制地战栗,每一处血肉都在灼烧。
他问:“谢与安呢?”
“和你一样,突然消失了,我猜他也被恶灵拉入了另一个空间。”
“是记忆。”李让尘道,“我被拉入了一个名叫‘净心’小师父的记忆中,他生前被住持活生生地剥下皮肤,剜去血肉炼制续命膏。”
“所以你在他的记忆中,经历了一遍他被剥皮的所有过程。”长嬴喃喃道,“可为何...我能看见所有场景?”
“你说什么?”
她抬起眼眸,黏稠的血珠积蓄在眼眶中,整个人透出一股脆弱的死寂来。
“我的摄魂术,能够以被摄魂者的眼睛窥见他的过往。”
在赶尸客栈中,她借的是霍明舟的眼睛。
在长生村中,她借的是小雁的眼睛。
借目为镜,自然有所限制,被摄魂者看见什么,长嬴便只能看见什么。
可是这一次,她不是以任何人的视角看见过往,就像一个戏本之外的旁观者看见事件的全貌。
她看着住持原本病入膏肓,却在某夜忽而得到一张秘方,上面详细地记载了供奉“上仙”的长生之法。
他重病在身,已然没有力气杀人,只能拼尽全身力气在水中下了药,毒杀净尘。
毒药穿肠而过时,净尘先是不受控制地摇晃了几下,不解地看向住持。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连带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想说些什么,鲜血却先一步从嘴角流出。
净尘捂住腹部,只觉得有一柄利刃在体内翻搅,口中不住地涌出鲜血,澄澈的眼眸中倒映出住持麻木转动的佛珠。
直到整个房间重现陷入寂静。
这是住持第一次杀人。
有些事情一旦开头,便再无法收手了。
从利刃挑开净尘皮囊的那一刻,住持便感觉自己原本发软的手脚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狂喜。
长嬴借着“它”的视角,看着住持杀了一个又一个僧人。
问仙庙中究竟藏了多少具白骨,谁也不得而知。
所以这个住持剥了这么多人皮练作续命膏,达成他长生之愿了吗?
长嬴似站不住一般,扶着墙壁,深深喘了口气。
失焦的瞳孔转向那张画着菩萨的人皮唐卡,两道殷红再次顺着面颊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身前的衣襟上。
她在心中喃喃自问——
“这个所谓‘旁观者’...究竟是谁?”
“道、道友,你的眼睛...”厉同垚小心翼翼地出声。
“反噬而已,休息片刻就好了。”长嬴骤然回神,听见厉同垚的话,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她双指并拢,抹过眼皮,灵力涌入眼眸,瞳中重新亮起细碎的金芒。
“那只恶灵已经不在这里了。”她握紧剑,“我们去别处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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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凶域的主人,会是净尘或者净心吗?”李让尘跟在长嬴的一旁,身下拖拽出长长的血痕。
厉同垚扶着裴冠鸿,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地模样。
长嬴轻轻摇头,有些疲惫:“我现在...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但还不能完全确定,先等谢与安从‘死局’中出来吧。”
“你不担心他吗?”
“他在消失前,已经知道了‘莫向外求’的破局之法。”长嬴的耳畔仍有隐约的嗡鸣之声,强撑着继续向前走,“我信他能从中脱身。”
“我希望大家都从凶域中活着出来,对应上住持的“长生”贪欲,所以那只恶灵惩罚我褪去皮肉。”李让尘沉声分析。
他继续道:“所谓‘莫向外求’,对应到这场死局,就是自剥裹身皮,换得长生命。那么谢与安的死局,也是向内自伤便可破局?”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们每个人许的愿不同,‘欲’也不同,或许这场凶域的每一个死局,都对应着某种执念。”长嬴抬起手,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似想起什么,猛然顿住脚步。
吓了身后的厉同垚一跳,他立刻结结巴巴道:“...可是有恶灵现身?”
长嬴细眉微拧,望向回廊尽头若隐若现的禅房,缓缓开口:“从进入寺庙开始,我就觉得古怪。寻常寺庙的佛像,一般会恭敬地塑于大殿,要么于两侧墙壁上雕刻。”
“可是...”李让尘接话,抬手轻触一尊近在咫尺的佛像,上面还盖着一块红布,“问仙庙中的佛像却随处可见。”
狭窄的回廊间,斑驳掉漆的佛像或立或卧;庭院石阶上,残破的佛首半埋于泥土中;就连通往禅房的青石板路,也随意摆放着几尊鎏金剥落的佛像。
这只狡猾的恶灵,借助这些神像,一直窥伺着他们。
可它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让长嬴受到反噬?
是惨死的僧人、香客...或是不见踪影的住持?
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促使这只恶灵生出“怨”,形成了这个凶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