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中间的邪佛突然睁开血瞳,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皲裂声响起,佛像瞬间涨大至三丈高。
背后石雕千手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它的掌心向谢与安狠狠拍去,却被他旋身躲过。
飞溅的碎石如雨滴般落下,谢与安紧紧抱着长嬴,足尖点过被佛掌拍裂的树干。
右手手心猛地握住长嬴怀中的灵剑,剑刃割入掌心,可他的神色分毫未动,鲜血顺着霜白的剑身蜿蜒而下。
他单手掐诀,血珠飞溅至半空忽然凝滞,紧接着化作虚空燃起的数百团磷火。
袭来的石手被磷火一灼烧,竟然吃痛般地收回,灼烧处仿佛被酸液腐蚀,腾起腥臭的青烟,表面同样渗出沥青一般发黑的乌血。
一道银色的光芒紧跟其后,划破夜空,狠狠抽在四周数十具邪佛的胸前。
李让尘手中鞭梢雷光化作银蓝色的游龙撕咬佛像。
交鸣声中,邪佛骤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石手指尖生长出森白骨刺,裹挟着腥风朝谢与安头顶罩下。
谢与安没有犹豫,并指一划,磷火瞬间暴涨,缠住石手。他借势翻身跃上倒塌的高大佛像,抱着长嬴,在石臂上疾奔。
长嬴在他怀中,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夜风卷着火星掠过耳畔,她微微蹙眉:“它为何突然现身?”
谢与安脚下的每一步都在邪佛庞大的身躯烙下燃烧的足印,他垂眸望去,目光落在怀中人微微起伏的胸口——虽然面色惨白,但气息尚算平稳。
“是你说了那句‘去后山’后,它们才突然现身的。”他握住剑柄,足尖点在邪佛的脸上,腾空时衣袂翻飞,凛冽的剑芒劈开腥风,“后山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长嬴微微摇头,“我只记得厉同垚说过,后山碑林中记载着还愿香客的名字。而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人究竟有何居心,要引诱别人进入凶域?”
谢与安没有说话,再度飞身躲开一击。
李让尘单膝跪在满地狼藉中,全身崩裂,一动鲜血便如泉水般涌出,他强撑着站起身,握着溯影的手臂倾尽暴起。
“谢与安!”李让尘大喝一声,同时飞身而起,溯影狠狠甩向邪佛的脑袋,鞭身嵌入石像脖颈,迸出刺眼的火星。
谢与安心领神会,磷火涌上溯影,瞬间将整个邪佛的头颅都包裹住。
只见游动的龙影划过,眼前一片炽白,瞬间将整个邪佛头颅烧成火球,应声炸裂开来,耳畔只余足以震碎巨石的哀嚎。
漫天烟尘中,四周仍有零星的黑焰跳动,谢与安踩在被烧得焦黑的半截头颅上,慢慢低下头,看着空空的怀抱,目光冰冷。
躲在一旁的厉同垚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李让尘喘了口气,环顾被磷火照亮的废墟:“等他们出来...还是——”
“去后山。”谢与安的掌心还在不断渗出细密的血线,他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眸光似寒潭般深沉,“先找到那只恶灵。”
-------------------------------------
厉同垚站在庭院中睁开眼,怀里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僵。
半干涸的泥浆在皂靴上板结成块,随着他挪动脚步,簌簌落下几片土渣。
他低头望去,正对上一双蓄满泪水的圆眼睛——约莫六七岁的男童正死死攥着他前襟。
“阿宝别怕,咱们进去躲一躲。”沙哑的嗓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厉同垚发觉身体正抬脚跨过门槛。
厢房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股潮湿的霉味随后扑面而来。
莫名其妙地,厉同垚的脑海中涌出一个念头——
这里是僧人的禅房。
这些年来问仙庙香火鼎盛,可庙中始终只有住持一人,有香客曾问过住持,他也只是合掌轻叹,只道不曾遇见有佛缘之人。
所以这里鲜有人踏足。
那些追债的人也不会想到,他竟然胆大至此,偷偷躲进了人来人往的寺庙之中。
他将孩子放在椅子上,阿宝蜷缩成小小一团,后颈细软的黑发被冷汗浸得透湿。
屋内陈设积满灰尘,床上叠放着浆洗发硬的僧衣,袖口磨损处露出絮状的棉花。
问仙庙这些年来可谓是富丽堂皇,不说众人添的香油钱,就是天家的赏赐便足以打造几座金山出来。
从前家中的资产还未被他赌光时,他也来过问仙庙一回。
那住持的袈裟上都绣着金线,菩萨身上都挂满了贝珠金链,怎么这衣衫会破旧到这样的地步。
厉同垚的目光扫过墙角矮柜,忽见暗处两点鎏金微光——半人高的佛龛里供着尊彩漆剥落的菩萨。
左半边金身尚存宝相庄严,右半边却露出黢黑木胎,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菩萨莫怪。我们只是暂借此处。”他慌忙合掌一拜,又将柜门关上。
就这样靠着吃冷硬干粮过了几天,第三日子时,胃部火烧火燎的绞痛终于击溃理智。
厉同垚贴着回廊小心潜行,经过财神殿时,忽然鬼使神差地顿住脚步。
殿内金身神像足有两人高,右手托着元宝,彩绘冠冕上同样被人贴上了几层金箔,脖子上还挂着几串拇指粗的南海珍珠。
若是...若是他偷偷拿下来一些,也没人会知晓吧?
他缓缓踏入财神殿,目光直视佛像,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
忽然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施主既来了,何不拜一拜?"
惊得厉同垚后退一步。
但见供桌后转出个身影,老住持泛着金光的僧袍几乎要晃瞎他的眼睛,手中佛珠也同样泛着诡异的油润光泽。
“不知施主在厢房中住得可好?”
厉同垚立刻望向桌上放置的烛台,思量着究竟是打晕住持,还是直接打死他:“...你早就知道了。”
住持微微一拜,叹道:“佛门之地,勿动杀念。菩萨早有昭示,施主每日在厢房中动静那么大,老衲又怎会不知呢?”
厉同垚只是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住持再叹一声,拿过供桌上的木签,递给厉同垚。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抽出一支木签——
骨肉腹腔作酒器,可换黄金三千斤?
厉同垚死死握住木签,阴翳的眼神落在住持身上:“什么意思?”
“菩萨显灵需祭品...”住持站在原地,脸上仍然挂着那抹和蔼的笑,“几年前,还有人拿父兄的头颅来换...可惜啊,那位施主的签文,可不值三千黄金啊...”
厉同垚先是后退几步,手中的木签越握越紧,直到木签断裂,木刺深深地扎入他的掌心。
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忽然转头,朝着殿外走去。
骨肉?
可笑。
他连自己的妻女都能舍下,一个儿子算什么?
只要拿回他的家产...不,别说三千黄金,哪怕只有一吊子铜钱,只要能再赌,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