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在“厉同垚”铁钳般的手掌间剧烈地挣扎着。
他双腿徒劳地在地面上蹬了几下,在青砖上划出凌乱的痕迹,十指在厉同垚青筋暴起的手腕上抓出交错的血痕,翻起的指甲盖挂着碎肉。
脆弱细嫩的脖颈逐渐被掐出了紫红的指痕。
他那双黝黑童真的大眼睛一点一点涣散,瞳孔仿佛蒙上一层破碎的水膜,眼白处爬满了血丝。
厉同垚面色冷硬,手中的力道逐渐加重——
阿宝涣散的瞳孔仍旧固执地盯着厉同垚,被血沫浸透的唇微微张着,最终放开了手。
他不挣扎了。
厉同垚在那个人的身体里,第一个想到了这句话。
因为是他的阿爹要杀他,所以阿宝不挣扎了。
阿宝的面色逐渐灰败,他的小胳膊垂落下来,一动不动。
厉同垚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住持站在他的身后,双手合十轻轻一拜,随后将袖中的银刀递给他。
厉同垚喉咙处发出压抑的喘息,随后用力抹了半脸,又蹲下身来,举起银刀,狠狠扎了下去——
阿宝的身体随着厉同垚的动作痉挛了一下,肚皮被划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脏器来。
他将供桌下密密麻麻的铜钱塞入阿宝的腹腔,在耳边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要将他挂起来。”住持轻声道。
于是厉同垚握住阿宝的脚踝,粗绳一圈圈缠绕上他的脚踝,将他吊至半空。
因为童尸太轻,阿宝被吊在半空时,小小的身躯在空中打转,沾着血迹的铜钱滚落出来几串。
厉同垚连忙捡起,连着阿宝掉出来的肠子一同塞了回去。
待做好了这一切,指尖摩挲开黏腻恶心的触感,他终于跪下来,朝着佛像重重一拜。
子时的山道上,几十个檀木箱压得驴车吱呀作响。
阿宝安静地蜷在最后一辆板车里,小小的身子裹着厉同垚的锦缎披风。
厉同垚坐在最前方,夜晚寒凉的山风拂过,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耳边突然响起孩童微弱的啼哭声。
厉同垚下意识回头,背后的箱笼很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颤抖着打开箱子——
最后看见的,是无数青紫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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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同垚猛地睁开眼睛,血腥味直冲鼻腔,他发觉自己正站在破旧的财神殿中。
猩红的月光透过大开的殿门,为佛像渡上一层惨淡可怖的光泽。
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却仍然止不住牙关打颤。
“那个人”的回忆结束了。
他的死局才刚刚开始。
厉同垚从未想过会遇见现在的局面。
如果...如果这个凶域真的如传闻中所说,从没有人活着出来,那当初那个蒙面人,为何能够对寺庙的布局走向了如指掌?
厉同垚和他素不相识,这个是为何要处心积虑地引诱他们前来?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袖口处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他的手腕,厉同垚缓慢地伸出手,袖中的木签应声滑落。
那是裴兄刚进入凶域时抽出的签文。
紫绶缠腰朱笔扬,青云路上姓名香。
后半截本来消失不见的签文不知何时重新出现。
仿佛有人蘸着鲜血重新写上了那两句谶言——
忽见冠冕生痈处,颅开肉瘤见冥光。
所以裴兄...已经死了?
“阿爹......”
一道非常非常微弱的童声响起。
这道声音极其空灵,显得十分悠远绵长,又好像是贴在人的耳边说话。
厉同垚后颈瞬间爬满鸡皮疙瘩,浑身都是冷汗,顺着后背一点点浸湿衣衫。
他想起长嬴的话。
“要冷静...要冷静...”他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在心中默念。
他一遍遍对自己说。
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
倒悬着的青白面皮几乎要碰上厉同垚的鼻尖。
首先对上的,是一双倒着的眼珠,漆黑的瞳孔占据了眼眶的全部,由于离得太近了,厉同垚清晰地看见那其实不是黝黑的眼瞳。
而是无数蠕动的黑虫攒聚成的瞳孔,还在眼眶处拼命蠕动。
男童开裂的唇角一直扯到耳根,露出沾着肉沫的乳牙。
见他回头,嘴里还发出一声嘻笑。
“阿爹...我肠子掉出来了,你帮我捡一捡呀...”
厉同垚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死死压抑下喉间即将爆发的惨叫。
掌心忽然多了一股冰凉的触感,一柄银色的短刀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条件反射地举刀刺去,却忽然生生顿在半空中——
这柄小刀的刀刃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这是剖开阿宝腹部的那柄刀。
在进入死局前,那几位道友说过,恶灵在戏耍他们所有人。
既然是戏耍,绝不可能让他杀阿宝。
它想要折磨他们。
何为折磨?
他愣愣地看着阿宝的腹腔,伸出颤抖的手指,将散落下来的肠子塞了回去,勾住腹腔中混着鲜血和碎肉的铜钱,取了出来。
铜钱串在阿宝的腹腔中叮咚作响,方孔中央好像还嵌着许多肉糜。
厉同垚狠狠打了个冷颤,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他缓慢地举起铜钱,将它们贴上唇瓣。
舌尖最先尝到锈蚀的苦味,腐蚀的铜钱锋利,刺破上颚软肉,他忽然发狠,将整串铜钱塞进口腔,由于铜钱太多,下颌骨甚至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喉结剧烈滚动着,刮擦食道的剧痛让他眼球涨红,仿佛有烧红的炭块将肠肉都烫得焦黑。
脖颈青筋暴凸,咽喉处被铜钱顶出清晰的凸起,厉同垚痉挛的手指抠住自己的脖颈,控制不住地干呕,佝偻着跪倒在地。
他低下头,自己抽的签文不知何时已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金秤量福玉斗量,珠玑满袖作霓裳——
谁料金银沉腹日,肠穿九窍化玄黄。
后半句签文模糊不清,仿佛被什么东西刻意抹花。
厉同垚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
所以他...
眼前景象骤然模糊一瞬,下一刻,他出现在庭院中。
厉同垚的脸上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咽下口中的血沫。
他逃出死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