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血月还明晃晃地挂在半空中,原本清凉如水的月色此刻覆上一层血红,落在人脸上变得惨红诡异起来。
忽听一群寒鸦惊起,哗啦一大片掠过众人头顶。
李让尘率先动了,他温和地冲众人一一点头,开口道:“在下李让尘,来的路上同我身后两位...”
话还未说话,便被那壮汉冷着脸打断:“行了,知道名号又怎样,你能不能活着出凶域都是个问题,说这些废话有什么意义?”
李让尘未恼,只是赞同地点点头,便再没有开口了。
长嬴冷眼旁观,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有些正常人的反应,于是装出带着些许惊惧的模样,往李让尘身后躲了躲,手上还抓着谢与安的衣袖。
谢与安似乎是笑长嬴此刻的装模作样,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一只手便立刻不动声色地拧上后腰,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略微急促地喘着气,用手轻轻覆盖上长嬴的手。
那壮汉更为不耐烦,从始至终都未曾拿正眼瞧过他们,冷哼一声:“这场凶域,怕又要拖老子后腿。”
这话说的难听,连李让尘的眉头都重重地皱了起来,正待开口,壮汉身旁的一位女子向前一步,冲众人盈盈福身。
那美人身姿纤弱,纵然只穿着普通的衣裙,仍难掩姝色,此刻正半低着头,鸦睫轻颤:“我家大人在此处已等了许久,言语间难免有些烦躁,还望诸位息怒。”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风一吹,就能顷刻消散,倒真让人发不出什么火来,就连方才烦躁的壮汉,此刻再也没出言相讥了。
“我家大人姓潘名唐,我唤阿梨,这是我的妹妹阿鹊。”
潘唐的身旁还站着容貌与阿梨别无二致的女子,她身着利落的骑装,腰间别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分明是一样的容貌,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英气,一双美目透露着淡漠,只是冷冷地冲他们点了个头。
阿梨露出个绵软的笑,怯生生地抬起头来,露出那张未施脂粉却仍旧柔美的脸来:“不知这两位大人如何称——”
话音重重一顿,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将想说的话全忘得一干二净。
阿梨自认容貌不差,甚至也算得上称一句绝色,可此刻看见这二人才终于懂得何为...人外有人。
那女子只着粗布麻衣,明明满身血污,却仍旧藏不住那副宛如丹青挥就的绝世之貌,一双盈盈秋眸流转间摄人心魂,艳而不妖。
与阿梨我见犹怜的美不同,长嬴身上那种肆意张扬的美,似皑皑白雪中开出的一枝红梅,灼灼明丽,只叫人瞧上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而她身后的男子墨发凌乱地散在肩头,高鼻薄唇,容色清绝,如冰雪中一捧碎玉剔透,只眉心一点朱砂,分明生得一副观音相,却无端让人觉得妖冶。
那男子轻飘飘投来的目光,更是半分温度也无,凛冽地让人心颤。
阿梨下意识噤声,却听长嬴温温柔柔地开口:“我叫长嬴,这是我夫君谢与安,误入凶域,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潘唐已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又将眉头不耐烦地向下压,最终生硬地说了句:“门内的凶域能成什么气候,胆小。”
阿鹊见状,淡声开口:“我们与大人来到此地后已经向四周查探过,无论怎么走,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间客栈。我方才也察看过这间三层的客栈,十分陈旧,更奇怪的是...”
她抿了抿唇,微微蹙眉,有些不解道:“这间客栈没有入口,只有二楼有窗户,一楼被完全封死,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
没有入口...怎么会有格局这样奇怪的客栈?
阿鹊抬首望向破旧木楼的墙根,道:“不过我们倒是找到了梯子,可以用这个上二楼。”
“先是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现在连梯子都为我们准备好了,看来这恶灵是真想要我们到此处来。”李让尘挑了挑眉,“我觉醒了血脉,便由我第一个上吧。”
他吸了一口混杂着腥臭的夜风,将梯子稳稳地搭在客栈的二楼窗户下,随着他的动静,屋檐上的瓦片摇摇欲坠,激起一大片灰尘,下面的人猝不及防地吃了一大口灰。
潘唐别过脸“呸”了几声,阿梨更是从怀中掏出帕子,捂住口鼻轻声咳嗽起来。
少年动作敏捷,如同一只灵活的猫,沿着梯子迅速攀爬,抵达窗户边时,李让尘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小心翼翼地从窗户跳进屋内,残破的窗棂也随之发出吱嘎的声响。
虽是二楼,可客栈里的布置却如同一楼的大堂,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息。墙壁上挂着泛黄的字画,桌案上散落着带着豁口的碗筷,寂静得有些渗人。
确定好没什么危险后,李让尘从二楼探出个脑袋,冲着下面道:“没问题,先上来吧。”
众人这才一一顺着梯子爬上去,潘唐在二楼将阿梨与阿鹊接上来后,长嬴握着梯子,突然道:“是...赶尸客栈。”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让尘从窗边探出脑袋,向下问道:“什么?”
长嬴下意识看向他,重复了一遍:“这间客栈,是赶尸客栈...所以它在一楼没有入口...”
因为这间客栈根本不是给活人住的!
“何为赶尸客栈?”谢与安站在她身后,握上她的手腕,不知是否因为夜风太凉的缘故,长嬴的手很冷,完全不似活人。
“我曾经听谁说过...”长嬴蹙眉,似乎在回忆着,“古国车马难行,常有客死他乡之人,可落叶归根,人们总想要魂归故土,于是便请了赶尸人将尸体翻山越岭地带回来,称为‘走脚’。”
“因为带着尸体,赶尸人‘走脚’往往会从荒山野岭走,昼伏夜行,一到了白日里便会进专门的赶尸客栈里休息。”
“之所以一楼没有入口...便是害怕活人误入。”
那夜风穿过扭曲的密林,发出更为尖锐诡谲的呼啸声,血月不知何时已垂在山头,莫名给人以压抑逼仄之感。
已经在客栈里的人皆是头皮一麻,后知后觉地闻到了空气中一种腐烂腥臭的味道,窗棂的最上方挂着一面残破的镜子,镜中反射出一片模糊而扭曲的画面。
他们努力透过镜子,看清身后的景象时,刹那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生出,刺得人后脊发凉——
不知何时,无数密密麻麻的纸人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身后,这些纸人或坐或站,却无一例外地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众人。
它们惨白的脸颊上,涂抹上了异常浓艳的腮红,血红的要滴出来似的,全黑的眼眶和瞳仁,空洞死寂,在微弱的月光下透出难以言喻的阴森来,脸上被人用朱砂划出笑来,正僵硬而诡异地冲众人裂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