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长嬴的鼻尖微微翕动,向身旁偏头,细碎的乌发落在脸颊旁,轻声问:“厉公子,你受伤了?”
“凶域嘛...”厉同垚抹了把唇边的血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不受伤才奇怪。”
说着说着,剧烈地呛咳起来,胸腔起伏了好几下,才终于喘匀了气:“为了逃出死局...咳咳...我吞下了好几串铜钱。”
长嬴虽然看不见,却仍旧惊讶地侧首。
锈蚀的铜钱在吞咽中划破口腔和胃囊,血液流淌出,淤积在腹腔中,行动间仿佛都能听见液体晃动的声音。
“厉公子,”长嬴轻声开口,“你现在感觉如何?”
厉同垚发出一声苦笑:“像是活生生吞下了一块炭火,口中悉数都是血腥之气,这铜钱...怕是在我的肚肠中生根了...可是我想不通,我们不是已经逃出死局了吗?”
“逃出死局,却不是逃出凶域。”长嬴道,“死局只是它戏弄我们的一场游戏而已,逃不出凶域,我们还是会死在这儿。”
话音刚落,长嬴忽而驻足,厉同垚也下意识向前望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和重重叠叠的禅房,眼前豁然开朗。
后山山坡之上,没有那位蒙面人口中所说的碑林,只有荒草野林中那令人生惧的奇观——
上千尊石像以扭曲古怪的姿态扎根在斜坡上,有的头颅深陷泥土只露出半张惊悚的脸,有的只剩断臂,还有的眼中生出青苔。
连绵成一片青灰色的石浪。
李让尘穿梭在其中查探,而谢与安正低下头,碾碎了一具匍匐在地的石像头颅。
碎石飞溅,擦过他的眼角,一条细如发丝的血线立刻渗了出来。
他仿佛感应到什么,蓦然向山坡下望去——
下一刻,长嬴只听耳边擦过呼啸的风声,有人重重地按住她单薄的肩头。
“...长嬴。”她听见谢与安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气息微乱。
长嬴回应了一声,伸出手先是在空中摸索了一下,而后触碰到他的脸,一寸寸摸到他轻颤的眼睫上。
温热的掌心摁住她的手腕,谢与安问:“怎么了?”
长嬴摇摇头,解释道:“我以为你的眼睛被剜掉了。”
谢与安将她的腕骨握得很紧,不住地将灵力输入长嬴的体内,低声道:“我和李让尘已经查探了大半石像,都没有找到那只恶灵藏身的地方。”
“这里的石像,应该是...那些死在凶域中的人。”
李让尘仍旧是那副血人的模样,从石像群中掠来,浑身上下皮肉翻卷,镶嵌着碎石,道:“...时间快到了,我的脏器一直在灼烧。”
他喘着气,像是压抑着什么:“...怕是已经化成脓水了。谢公子的眼睛也越来越疼,而这位道友...”
他略微停顿,视线落在厉同垚的肚子上:“腹腔好像也比之前大了许多。”
厉同垚有些苦涩,点点头:“我能感觉到,胃囊越来越重,沉甸甸的,让人想要呕吐。”
可若是真吐出来,怕是得呕出一堆碎肉来。
“你呢?”谢与安低头,问,“有没有哪里不适?”
长嬴摇头:“我见到它了。”
谢与安沉默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道:“...那只恶灵?它想要做什么?”
“只不过是拿我们取乐,看我们如何在凶域中挣扎求生罢了。”她答了几句,又问,“这些石像中,没有特殊的存在吗?”
李让尘接话:“没有,我们已经查看了很久,并未找到一具特殊的神像,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不用了。”长嬴道。
这漫山遍野的石像,不过是他们最后的葬身之地罢了。
问仙庙中成百上千的佛像,究竟哪一个...才是恶灵的真身所在呢?
大雄宝殿的三世佛?禅房中目睹住持杀人的一尊佛像?药师殿中垂目悲悯的药师王?
太多种可能了。
这只恶灵能寄居在所有佛像的躯壳中,所以他的真身究竟在哪里?
厉同垚已经坚持不住,猛地栽倒在地,双手扣住脖颈,呕出一大团破碎的脏器。
他被倒流回喉咙的碎肉呛住,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拼命大口呼吸着。
一旁的谢与安也摁了摁自己的眉心,眼球涨得快要炸裂开了。
“长嬴”在他的脑海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她总是会从身后环绕着他,企图生生撕开他的胸膛,剜出双目。
他面如金纸,可仍旧一声不吭。
李让尘想开口说话,却被谢与安抓住,他无声地冲李让尘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扰长嬴。
长嬴站在原地,安静地回想着从进入凶域开始的每一个细节。
在殿中抽签时,身后的僧人曾经自言自语过一句话。
叩天叩地叩泥胎,叩得三尸驻灵台。
尸者,作祟驻身之神。
古国有一教曾记载,“求仙之人,先斩三尸”。
她忽然反手握着谢与安,开口说:“我好像...知道它在哪儿了。”
谢与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聆听。
“我们来的路上,随处可见披盖着红布的神像,那是因为废弃神像久久不受供奉,失去灵力,邪祟便可入侵。如果......”
长嬴轻声道:“如果说,我们每个人的身体...就是一座庙宇呢?”
“我身我庙,我庙我奉,血肉庙堂,不应该塑造外神...”
她喃喃开口,掌心虚握,一道霜白的光芒自指缝间流淌而出,渐渐凝聚成一柄灵剑的模样。
剑身通体雪白,流转着凛冽的寒气,泛着淡淡的银光,映照出她绝色的容颜。
“谢与安...”长嬴低声道,“你信我吗?”
她灰蒙的眼眸倒映出谢与安苍白的脸颊,灵力如银丝渗入长嬴的经脉,在夜色中明灭。
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表达自己的坚定。
下一瞬,灵力骤然亮起,翻飞的衣袍之下、模糊猩红的血肉中——
只见一尊小巧精致的邪佛,通体漆黑,挂着诡异的笑容,静静端坐在长嬴的五脏六腑中,无声地看着每一个人。
剖身见庙宇,我心...即灵山。
她赌对了。